“……”斯特凡诺大概是心情极差，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终于受不了了似的转过身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什么话都信的？你怎么能谁说的话都信、就除了我？”

布鲁斯的脚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说话的语气像是想和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讲道理：“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有人看到你了，那栋楼里放了什么只有你知道。”

小韦恩直接笑出声来。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好像听到什么极其荒谬的话：“我想卖你还要等到现在？我图什么？图钱吗？图权？我也去全球政权当个什么委员、超人演讲的时候我就在镜头底下鼓掌？”斯特凡诺说话的语气都有点变了，“——还能图什么，图情绪价值、图爱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爸没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缺爱？”

布鲁斯好几秒钟没说话。

他说：“好好说话、斯特凡诺。”

“你还想听我说什么？”年轻人看着他，“遇到绑架案就先救别人、发现内鬼就第一个想到我，碰上要杀一儆百的好事就抓我进监狱，你有没有哪一次想过要站在我这边？”

布鲁斯·韦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转身出去了；房间门被他猛地甩手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斯特凡诺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男人脸上表情没有任何一丝波动的痕迹。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画面，就像是熟知这段视频的所有信息，对每一帧画面要发生的内容都了然于心了；

布鲁斯·韦恩大概早已经将这段视频看过无数遍了。

中间一段空白被加速了，看时间标大概只是三分钟，黑发男人再次回到镜头里，单手提着一个大号纸箱。

“要不要来猜猜我在家里找到了什么？”布鲁斯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撕开箱子的封口，“——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什么东西？”

话说完、男人抬手把整个箱子倒过来：满满一箱子的、一眼数不清的塑料空瓶瞬间从纸箱里倾倒出来，白色的、橙色的、青色的透明空药瓶全部滚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持续了好几秒钟的哗啦声。

一片沉默中，空瓶停止了滚动，那些彩色药瓶在他们之间摊开成一条窄窄的小河。

“刚刚不是很能说吗？现在哑巴了？”布鲁斯把空箱子朝旁边扔开，伸手把面前年轻人低着的头扭过来正对自己，他的声音放轻了，“——说话、斯特凡。但我劝你把故事编好了再说。”

斯特凡诺被迫仰着头，他没有马上接话，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反而露出了笑脸。“……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说话的语调像条扭曲的毒蛇——想要听他承认这些很难，无法彻底戒除药物依赖几乎就是要他变相承认自己失控，那些糟糕的事实被摆上台面，难堪和痛苦几乎要从他的眼神中凝聚出实体来，“你面前就是一个嗑药成瘾的药鬼。这下你满意了吗？”

布鲁斯松开手：“把药停了。”他说，“你要我怎么去相信一个嗑药鬼？”

“……”斯特凡诺的侧脸浮现一道手指压过的红痕，“……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自以为是、惺惺作态的样子。”他说，“你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圣人吗。停药？停十个小时的戒断反应我都受不了、为什么要停药？我的血管里就淌着这种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冷笑，“你现在又在这里装模做样的生什么气，看到我就只能面对失败了是吗？——一个英雄，他的家人却坐牢、嗑药而且‘屡教不改’，承认你自己就是个虚伪的笑话很难吗？”

小韦恩的眼尾泛着一抹浅红，他的头没有低下、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因为任何事低头。

他们就那样冰冷地对峙着。

“……”布鲁斯看着他。“你现在这样子和监狱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说，“回家去。我下周来处理你的事情——”

于是斯特凡诺说：“你怎么不去死。”

世界上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时小韦恩到底在想什么了。

斯特凡诺看着视频画面里年轻人伸手抓起桌面上一把短柄的工具：那看上去像一把刻刀，刃很短、但是很利，有段时间他自己玩过木雕，自然认得那些东西——那把木刻刀被小韦恩拿在手里，一刀捅在面前哥哥身上；

也许是几刀，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洇湿了男人身上的衣服。那些不断蔓延的红色痕迹像一道流动的铁水。

血，空药瓶。一地狼藉中谁都没有说话。

录像在漫长的沉默中戛然而止，定格在最后一帧。

斯特凡诺从屏幕上别开眼，他看见旁边布鲁斯还在看那个画面：男人专注地望着屏幕，几乎是在用眼神描摹那张脸——睫毛沾着溅上的血珠、眼神深暗、浓烈的情绪显现在秾丽的五官上、像盛极而又败落的花那样的一张脸。

那束凝固般的注视只有很短的几秒钟，男人闭上眼、在短暂的一个呼吸后转头看过来：“现在轮到我的问题了，我弟弟在哪里。”他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更希望他站在面前和我说话、就算骂我也无所谓——我太想他了。”说到这里韦恩微笑起来，就像是逼近真相让他的心情都变得好起来了。

这下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现在大概只有斯特凡诺自己知道、这个世界的小韦恩在这场激烈冲突发生后的几个小时内就死去了；

以布鲁斯·韦恩的说法，是“那天闹得不太愉快。”——这一切大概都只是“闹翻了”罢了。

斯特凡诺说：“什么时候我能回去。”

“和我谈条件，现在吗？”

“这么多年都见不到人只能说明是你的问题。”

“我很着急。”布鲁斯说。

“着急就有用？”年轻人站在桌后，屋内的灯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影，“——我要回家。”

——

“听见了吗？”男人突兀地说，“告诉他你听见了。”

斯特凡诺没明白他又在搞什么花样而没接话；

蝙蝠侠的头盔搁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此时突然通过内置的通讯器发出第三个声音：“斯特凡。”那个声音因为电信号传递而隐约显得有些失真，“我们已经到了。忙完来接你。”他说，“至于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我们过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