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禧体育中心建成不过两年,因毗邻沙田马场,也实实在在聚引了许多年轻旺盛的人气。球类永远是大众首选,莫妮卡走过那些室外运动场,都能听到鞋底与地板摩擦的滋滋声。
午后日盛,空气中扬尘与橡胶气味闷入鼻腔,也催促着莫妮卡加快脚步,寻找着那家击剑俱乐部。对于西洋剑,莫妮卡不甚熟悉,也不太清楚这项运动如今在香港到底拥有着怎样的人气。她只是单纯对杀人技向竞技运动的转变,抱有十足的好奇心罢了。
场馆很亮堂,一进去,莫妮卡就看到了好几个年轻的学生。他们穿着尼龙混纺的简易防护服,手中握着钝头剑,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莫妮卡定睛一看,竟觉得那教练有些眼熟,似乎是沙田的某个政务官,姓曾。
出于礼貌,莫妮卡向对方点点头,而后转入后场,走向某间单独的训练房。门半开,里面正传出追击的步响和金属交击的锐鸣。
溃不成军,局势一边倒啊。
莫妮卡推门而入,只见一男一女立于狭长剑道,正在对剑。与其说是对剑,更像是女剑手单方面的屠杀,那道稍显单薄的身形专注而凌厉,出剑时刁钻迅猛,每一刺都精准落在对方无法招架的死角上。
触类旁通,莫妮卡看得出点门道,那男剑手身体素质和剑术也不差,只是在对方面前,已经拙劣得找不着北了。
呲!呲!呲!
女剑手势如破竹,一连三剑击中,险些将人逼出剑道,男剑手试图孤注一掷,却见对方剑尖早已抵住胸膛,静候光临。
“You lost. coffee's off.”雷凯西的声音从面罩后冷静地传出。
男剑手摘下头盔,是个年轻的金发白男,八成是打着“对剑指教”的幌子搭讪,不想竟丢了大人,挫败得满脸涨红,只好悻悻离去。
雷凯西这才转身,隔着网盔,看向场外的莫妮卡。两人明明从未见过面,但雷凯西却像对待一位再熟悉不过的人,转剑,抬起手臂邀约:“来一场?”
“好呀,”莫妮卡将手袋随意丢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不过我没玩过这个,怎么玩?”
“这是 foil,”雷凯西竖起手中剑,纤细的剑身冷光流转,“和epee的区别是,foil只能用剑尖刺,不可以劈砍。而且有效部位只有躯干,就是穿防护背心的区域。打中这一片位置才能得分。”
受教了。莫妮卡点点头,不紧不慢将佩戴的手镯、耳环,项链取下收纳好,一件都没放过:“那如果刺中手臂呢?”
雷凯西眼光划过那些亮闪闪的藻饰,嘴角噙着抹厌腻的笑,指向铁柜:“不算。防护服在那里。”
“噢。”莫妮卡将长发挽起,找了一套合身的防护服靴,有样学样穿好,却怎么也扣不上后面的衣扣:“帮我一把,”她将后背转向雷凯西。
不要将后背留给敌人。这是雷凯西在记事起就牢记于心的规则,她忍不住去揣度莫妮卡的用意,还要克制本能,不去对这看似毫不设防的敌人发动攻击。
最终,她抬起手,帮莫妮卡系好防护衣:“Foil 有优先权规则,谁先出剑进攻,谁就有优先权。如果两个人同时刺中,只有主动进攻的那一方才有分。至于防守反击,你必须先格挡成功,然后再刺中,才能得分。”她只管说,也不在意莫妮卡听没听进去。
整装完成的莫妮卡从架上挑了一把钝头剑,掂了掂,不重,剑身很细很软,比起剑,更像从垂柳上折落的枝:“听上去,就像是用身体下棋。”
“算是吧,来。”雷凯西走向一侧剑道,声音从金属面罩后传出。
不待莫妮卡摆好起手式,雷凯西先发制人。
剑尖直刺如闪电,还凝结着毫不掩藏的杀意,莫妮卡几乎是本能地闪避,咏春将她的身体练得比脑子快,手腕,手肘,双目。
可惜,这些地方都不得分。
因此,莫妮卡的闪避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半点优势,反倒因将出手而未出手的片刻迟疑,被雷凯西刺中了胸口。
防护服留下了个小凹洞,有点痛。莫妮卡若有所思:“再来。”
之后雷凯西也依旧没有留手。或者说,在摸清了莫妮卡的路数以后,她反倒出手更重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每当莫妮卡试图用脚法躲避,崭新的规则都在束缚着她。不能劈,不能砍,只能刺。
原来这就是区别。在规则之下比技巧,要克制住不去伤人。莫妮卡想。
如果是真剑就好了。倘若是真的该有多好啊。雷凯西也在想。
比完第一回合,莫妮卡毫无悬念地惨败。她摘下头盔,额间已有薄汗:“为什么学西洋剑?”
“我爹地身边不需要淑女,”雷凯西平淡道:“女仔想出人头地,就要够出挑,够有用。”
花剑之于雷凯西,是工具,是出路,是博得不当人的老豆认可的资本。所以下得苦心去练,练得出神入化,登峰造极。
“我明白。”莫妮卡点了点头。
雷凯西听后却是一顿,而后缓缓地摘下头盔,露出明艳动人的混血容颜,在那双深邃的灰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愤怒:“你不明白,”她像是被扯住了某根隐秘而敏感的神经:“我很肯定。你根本就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