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线交际有黄光闪过,在黑夜昏雨中细若黄线,眨眼而过,但这细细一线却令城墙上的士兵骚动起来,立派人去禀告柳合。
城东外,四千余武军骑兵俱穿着缴获来的缙军铠甲,藏在野林中。
风临伏在草丛望着前方城墙,雨水将她脸冲刷得如冷玉一般,黑睫下的眼眸清冽寒亮。
南方隐隐传来骑兵出城的声音,宁歆知道是行动的时候了,不觉间攥紧手,看向身边下属:“还记得要求么?”
“在找到目标前避免交锋,不准多言。一旦动手,至多两刻钟,必须出城。都记清了?”
周围人都点头。
此时风临声音悠悠传来:“缙军口令可也记下了?”周围几个军官都道:“出行前南司长已切切告来,属下们都滚瓜烂熟了。”
大雨之中,风临提起兵器,对她们扬眉一笑,这一笑,好似天地间的雨都停了,耳边风声雨声全然不见,唯有她一双眼眸炯炯望来,亮如炬火。
“走,孤带你们逛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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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伏击地,榆树林中,缙军正淋雨候敌。
两刻钟前,乞勃延说去侧袭追兵,一去再没回来。
几里地外究竟怎个形势,这边没人知晓。久等不见前兵引人来,只得再派人去探。然而这都是那些兵的事了。
后方侍卫不管这摊子,将风恪背到车上,吩咐速回城,并于途中唤醒了风恪。出乎意料的是,风恪醒来后并没有发怒骂人,而是湿漉漉呆坐在车座上,任由残存的雨水从脸上滑过。
车外雨声混着车轮声入耳,她坐了半晌,喃喃低念:“为什么吾总做不好事?为什么这一次又没做成?”
她被雨淋得湿透,发丝与衣裳不停滴着水,细细发抖。侍卫将毯子扯来披到她身上,她低语:“真冷啊,冷得像紫宸殿的金堂……”
“你去过皇宫吗?”她问。侍卫摇头。
风恪紧紧裹住毯子道:“皇宫里的砖像冰一样冷,吾跪在上面只一小会儿,腿就冻麻了。可比它更冷的,是母皇的目光。”
她怔怔看着地面:“我再也不想受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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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内,一见信弹,士兵亟跑去禀告柳合,柳合喜悦,但不知战况详情,便派人去问,正此时下头来禀,前线有骑兵回报,称破城在望。柳合大喜,当即增调三万飞骑,令攻克昌州。
消息传到府堂,刘达意大惊,立叫柳合前来,斥问:“你经了谁同意!”
柳合冷笑道:“我以为,我调我的兵,并不需别人同意。”
刘达意一愣,立时暗怒:真想不到都这时候了,她还有空怄气!蠢妇恐将坏我大计!
对方说出这话来,便是试探,这个时候决不可示弱半点,否则今后都要给她拿捏。故此刘达意也呵呵一笑:“你的兵?那么敢问柳将军,你的兵这些时日吃的、喝的,都是谁在养?”
柳合脸色微凝。然对面的话未停。
刘达意缓缓踱步:“这些兵每日的饷银,她们磨损的铠甲、折断的兵器,乃至她们骑的马、养的狗,又是谁在供养?”
柳合并不吭声,然脸已隐灰黑起来。
刘达意停下脚步,转头盯向她:“十万大军,说得威武,若没有钱粮,也不过是十万散沙罢了。”
此时此刻,柳合的脸色已是很不好看。
刘达意有意敲打她,然而飞骑营的兵终究还是听她更多一些,所以刘达意再恼怒也都不显,觉火候差不多,便放缓声调:“柳将军,我知你心中不大痛快。那东蛮子有什么本事,来了就轻慢你?我也十分恼火!但如今我们用人家的兵,借人家的势,少不得要听人家几句闲话。前头仗败了,怪不得那四王女生气,换了你,我虽跟着难受,但实在无理去拒。”
柳合面上讪讪,扭过头去。刘达意走上前缓言道:“我前头向全州放言死守,何以忽使兵诱敌?非是我自相矛盾。柳将军,你或许不信,我也在为你想法子啊!难道我的将军丢了颜面,我能不着急么?我设计引开那王女,又引走平州大军的目光,所图乃是长吉。将军,你的兵今晚原是要攻下长吉的。”
柳合目光一顿,回过头来:“如果打下长吉……那么粮草银钱便都有了!”
“是啊,这可是一份大功。然而现在呢?”刘达意作叹气状,“你调走骑兵,城里还剩什么?我们还拿什么去打?”
听至此处,柳合顿时懊恼不已,同时诧异她竟如此为自己着想,一瞬间连前事也都忘却,不禁跺脚道:“都怪我也!”忙上前问该如何补救。刘达意心中微微一笑,遂引其改令,调兵向长吉。
传令兵快马出南城门,追大军而去。
城门前,七八个士兵正慢吞吞地关城门,忽见有一队伍驰来,都愣了下。
雨夜中模糊观人数,约有个几千人,前列有一人脸上涂了灰泥,在夜里看不清面容,然难掩满身威气,正是风临率队而来。
原来她们见有大队出城,料有机可乘,便自东驱驰至此,试图入城。
守门士兵们哪知晓这是敌方假扮的飞骑,只觉刚放出一大队人,又来一队人,难免生怪,连忙喝止。
风临等人称前军有急情禀报柳将军,叫开城门。守兵将信将疑,派人去对口令,核对无误,又检视一番,见其兵甲武器俱是本军装备,这才放行。
过了瓮城、进了城门,仍有守兵目有犹疑打量她们,风临觉察,立使眼色,宁歆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光:“混账羔子!磨磨蹭蹭,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么?!”
那守兵挨了这一掌,疑虑尽消,再没多话,捂着脸退到一旁。守兵们都来劝说,风临喝问:“将军现在哪里?快引我们去!”
众道:“应在府堂罢。”便派了个小兵与之同行禀报。
风临神色自若,带着紧张的部下们驾马向前,于大雨中直驱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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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西。
顾张二人早已收兵回撤了。
先前两次敌兵来引,二人看穿,料前方必定有大埋伏。
且顾崇明本就不信风恪会以身犯险,在觉察有诈后亲自带了两个骑兵从侧绕前,左望右望也没看到疑似风恪的身影,便笃定这是场彻头彻尾的诈骗,冷笑而回。
如此一来,真是再无淋雨受苦的理由,两人一拍即合,打道回府。
回程路上,大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盔甲上,吵得厉害。顾崇明面色不好,给这一吵更显烦躁,抬起一手捂住伤眼,脸苍白得很。
阴雨天眼伤刺疼,她头痛欲裂,兼雨声扰耳,连听声辨位也受干扰,状态实不利于作战,撑到现在纯为复仇,却扑了空,如何不愠。
昨夜她睡觉时,梦见个小孩子,看不清脸,瘦瘦小小的,哭着朝她喊:“姨母救我!”
顾崇明当即惊醒,满身冷汗,再没能睡着。
此时黑天大雨,阴寒遍体,她不知怎的又想起这梦,霎时焦火烧心,难以安生。
正焦燥之际,前头忽响起细微马蹄声,有两个缙军打扮的骑兵朝她们跑来。部下刚要射杀,就听对面连声呼喊:“张姐是我们!勿射!我等奉太女命前来!”
张通鉴忙止,叫人上前去瞧,认出竟是同袍,忙命领到面前:“你们怎么在这?怎么这幅打扮?”
二骑抱拳而道:“太女口令,请两位率部赶往昌州南城门,预备接应。”
四周人还未反应过来,张通鉴脸色已大变:“此话何意?殿下现在在哪?!”
骑兵小心打量她一眼,紧张回说:“殿下此时应在昌州城内了。”
霹雳天降,张通鉴脑袋里轰一声,再喘气时,眼前居然有些发黑:“在城里……”
饶是顾崇明也愣住了:“她跑去昌州了?带了多少人马?”
“四千……”
张通鉴登时大喊:“全员调马!立刻往昌州赶!”
后方顿时马蹄雷动,唯顾崇明还在满面惊讶地问那传信骑兵:“当真么?真就只带四千?”
此刻张通鉴忽然道:“顾女郎,殿下如何待你的,你可不能忘了!”
“没忘!”顾崇明没好气回头,握起马缰调头,咬牙切齿地道,“谁说我不去了?当真最难消受美人恩,走罢!”
说罢她扬鞭催马,二人率部疾驰往南。
而在大雨另一边,风临已率部深入州城腹地。
与寻常州城不同,昌州州府并非仅子城有严固城墙,而是整个州的外围都被城墙围护住,包裹住各县邑,此皆前人抵御外敌所建,更是刘达意等人择此为据地的原因之一。
过了边县,近了中心内城,大部兵马就要止步,只两三人跟随守兵进去通传。
未免旁人紧张露馅,风临便只与宁歆二人入内,见机行事,余者由心腹骑兵带着,明面说等柳合将军吩咐,实则候命。
内城城楼上,游瞻正在两个士兵的看守下夜观天象,预推雨势。
说是观雨,但她眼却悄悄向平州望去。夜空下,隐可见一股悍气直冲天空,连城上黑云都翻腾如沸。游瞻叹气:此君威不可挡也。
两日来她远望平州城,见其上有五彩云气,观其军营所在,见龙马之气隐隐升腾,势直冲天,便知君已临城,王者征伐既定。而今观夜雨天象,几可断定西方伏击已败。
大雨淋伞,游瞻垂目叹息:我身处此地,无异弃明投暗。逆党早晚败亡,须早早逃脱才是。弟弟从前与清华公子私交好,或可以此为契口去投太女。只是老母还在她们手中,该如何解救?
城楼下似有两个淋透的骑兵要入城,士兵开门,在雨中不耐地喊问口令。游瞻随人往府衙复命,下城楼听见城门开合,心绪浮动,不禁想起昨晚母亲的话。
游母因伤生病,气息恹恹,却仍挣扎着对她说道:“我观缙王绝非长久之相。女莫管我,亟寻机外逃,投太女以戴罪立功,保全家中,勿使全族为逆所累!”
雨声淅沥,打乱回忆之音,游瞻抬头,站在雨里看向城门,两个骑兵策马从她身前驰过,马蹄踏起飞水数点,落在她鞋前。
风临与宁歆策马,一路上她们暗观途景,估算兵力,同时记路,不多时已赶至府衙,未料来迟一步,柳合议完事早离了此处,往军营去了。两人只好再往别处赶。
然真若跑到对方军营行事,那可未必能脱身。风临与宁歆暗对眼神,问柳合何时离开,得知刚走没多久后,立刻上马急追,终在半路追上。
呼喊声里,一辆三马马车悠悠停在大道正中,马不耐地嘶鸣,两旁有百来名士兵,都披着雨衣转头看向她们。四周楼屋很多,但一扇窗都不亮,道上昏黑,仅靠前头士兵手里的灯照路。
夜漆暗,无数雨点从天落下,携风降下,将灯笼光打得扑朔。
四周极静,又似乎极吵,仿佛有刀铿箭影在雨幕中杂乱穿梭。身子早被淋透,该阵阵发冷,风临却感到有一股灼烈的热意自肺腑升腾,直烧到双眼。她紧紧盯着前方的马车,嘴角忽慢露出丝微笑。
马车旁一个亲卫淋雨小跑来询问,复回禀报。
群兵注目,宁歆异常紧张地望着前方马车,两手垂在身侧,身子紧绷成一根弦,时刻准备拔刀。正在此时,前方马车突然发出一声声响,有只手推开车窗,向她们招了招:“有何急情要禀?上前说来。”
风临眼光大亮,迈开脚步快走上前去。
柳合坐在车中正等着车外人行礼禀告,忽觉窗外人来了后并不动作,似只站在那里。她这才瞥眼看去,见乌黑的夜雨中,一个人直勾勾地看着她,在笑。
冷雨冲刷净对方脸上的泥尘,沿着鼻梁与下颌滴下,在夜里分不清是黑是红。她慢慢直起身子,身形舒展,仿佛拔节的竹子,一层层褪去泥衣,最终挺拔地立在柳合面前。
柳合心生异,伸头眯眼去看,就在此时,头顶细电过空,闪电映亮人面。
刹那间,宛如钢刀拔鞘,寒光冷照在柳合眼中。
也就在面前人笑颜入眼的那刻,柳合脸色大变,如遭雷劈,张口颤道:“定……”
一道电光骤自夜空炸过,白光亮彻天地,带起巨雷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