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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铁甲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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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为及时掌握情况,风临召各部将领于议事堂议会。

在此之前,风临先见过了那小兵,即那名昌州差役。对方将穆氏老人之言尽数禀报,风临听完询问:“老人家可提窃剑者姓名?”

小兵仔细回忆后答:“回殿下,并没有。”

风临刚干了件大事,兴头未散,听完心想:虽不知是谁,但如真有此事,帮帮无妨。一把剑而已,也不算难事。故而应下,问那小兵:“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眼睛大亮,响亮亮地答道:“小的叫周鹿!”

风临笑道:“从今往后你便跟在孤身边罢。”

小兵闻言大喜。北军诸将中,就有三位大将是风临副将出身,分别是萧成、张通鉴、白青季,现均身有丰功,其余所提军官更有二十余位,即使是已死的谢燕翎,生前也居要位。能来风临身边,日后前途可以想象。小兵欢天喜地谢恩,连金银赏赐都执意拒了,只在诸多赏赐中要了个风临赐的短刀。

风临道:“只是孤有一问,你是怎么入了她们牢狱当差的?”

周鹿道:“说来也怪,小的入了城原被派去挖埋拒马,忽来人说牢狱缺人,将小的一并调了去,这才得了差事。”

风临听罢心闪思绪,面上不表,对周鹿重赏后便派人召众将往议事堂去。

-

一刻钟后,议事堂内。

宁歆、赵长华、张通鉴、顾崇明、白青季皆至,连远在长吉的子敏文也快马赶来。加上两州守备军各官,堂内足近二十人。

在等待风临间隙,众听人禀报俘虏柳合的消息。

徐雪棠听完震诧无比,皱眉良久,转头问众人:“殿下昨晚去昌州劫人这事,你们谁事先知晓?”

满堂将官俱寂。白青季目光躲闪,宁歆闭眼装睡,张通鉴不说话,赵长华假呆,余者皆默不作声。

“……”徐雪棠沉默,心下已了然。

白青季原在低头,见堂内寂静便说:“殿下同我说了。”徐雪棠只轻轻一句:“那你为何不劝阻?殿下是何身份,但有闪失,我们如何向朝廷交代?”

她这话明是对白青季说,实是对在场所有武将说。张通鉴闻言叹气,白青季脸色亦是不好。宁歆如坐针毡,干脆继续装死。

众默之际,忽一道声音打破寂静,如春雷贯厅:“什么事交代不了,令徐卿发愁?”

徐雪棠一讶,与众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厅门外,一道飒亮身影挟风踏进来,带着雨后凉气,清凉凉自人面拂过,众精神皆为之一爽。徐雪棠躬身作揖:“殿下恕罪,臣正谈及昨夜俘虏柳合之事。殿下以身犯险,臣心着实不安。”

风临踱步上前,抬手轻拍其肩:“知你忧心。但孤是有分寸的,并非莽撞行事,勿过焦虑。”

随后众人在风临示意下落座,一一禀告昨夜情况。白青季守城斩敌过万,赵长华伏击大胜,张顾部队敏察敌伏,及时脱身,并成功接应风临宁歆,避祸立功,亦可谓有成。唯长吉生出波澜,虽也及时敏察,州城无恙,但知州通敌脱逃,月惊时失踪,在众捷之中着实没颜面。子敏文今日来这,实则是请罪的。

堂上在交谈,顾崇明倚坐在末,暗看向风临。那太女正在听子敏文汇报,眉眼沉静,侧颜透白,好似一截干净雪亮的剑光。

实话讲,这太女看着并不像烈性的人,她长了张太过漂亮的脸,平素性子沉着,喜怒都不常显,即使现在听着长吉出乱的大事,面上也无甚波澜。可偏是这样看着冷静的人,做下敌城掳将的疯狂事。

顾崇明嘴角无端扬了下。对她,越了解就越意外,越了解,就……

这时堂中禀述大略完毕,风临静了一息,开口对子敏文道:“回去后让云骁拨兵沿推算路线去寻,我们这边往敌营方向阻截。那个刺史剥职严审,对外不要透露消息。你暂代城中事务。”

随后,风临下令,令军暂撤战场,后退二十里,派兵喊传敌军,让东夷军收拾士兵尸首,并宣称太女以姓氏为诺,不会在敌方收敛尸体时袭击。一再嘱咐,务使人尽皆知。

众自议事堂散,风临回房饮药。余人在三三两两往外走,有谈及此令不解者,徐雪棠说:“殿下这一招,真乃诛心之谋。”

子敏文问:“何讲?”

徐雪棠扬脸笑道:“哼哼,后撤二十里,让敌军来收尸,敌军若来,即增加了她们安葬的开支,耗用其财,东夷与刘缙之辈能负担得起么?”

“敌军若不来,那么东夷士兵远赴他乡作战,本就为国君复仇之念,备受劳苦,日前其国王太女又无过被杀,信念大摇,此时再看到自己同袍浴血奋战,却横尸战场,见死后连尸首都无人敛收,她们心中该作何想?而缙军士兵又会作何想?”

讲到此处,徐雪棠得意扬起头:“此举,彰我主之仁,惭敌国之君。无论敌军来不来收敛,太女德名已立。”

她越说越激动,立刻就要写些文章去广布。

子敏文听后锁眉而默,虽敬佩风临之慧,但免不得冒出一念:如此才智,也难怪恭定亲王心生忌惮……

前头白青季跟徐雪棠朝前走,话音模模糊糊传来:“哼,怎么就不能是殿下好心……”

一刻钟后,全军传令,宰杀猪羊,煮肉备膳,全军禁酒。北军皆知是要攻城了。

是日夜休整。

次日,宁歆还好,休息后还能活动。而风临先前在华京挨的脊杖八十伤了里子,还没好全,此回淋一夜雨,兼剧烈奔袭,回来一躺下背伤复痛,第二天直接趴在床上起不来了。

她这一倒给子徽仪惊得手脚冰冷,急唤秋怀慈医治,秋怀慈素知其伤,力劝休养。因此风临不得已养伤,暂卸领兵上阵。她伤情为密事,只子徽仪、秋医官、宁歆、白青季、张通鉴五人知晓,对外严格保密

次日下午,军中攻城器械已然齐备,逐个检查。风临将白青季、宁歆二人叫来密议。室中除她们,只有个子徽仪静静坐在一旁。

风临脸色惨白,趴在榻上跟两人笑道:“哎,孤有一个妙想。”

宁歆沉默片刻,说:“……您又想干嘛?”

风临语气稍顿,子徽仪立刻起身,默不作声把一张舆图拿来展开,随后退到远处坐着。

她说:“刘缙之流所以成势,其一是借兵东夷。既如此,我们何不绕其后,断其后路。”

宁歆预感不妙:“您的意思是……”

“孤欲袭东夷王城。”

对面二人都静止了,室中短暂寂静后,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白青季:“好啊。”

宁歆:“可以,但您不能去!”

风临蹙眉,努力趴在软枕上要讲话,但宁歆只看到她惨白的脸,立刻道:“说什么也不行,您是储君,储君没有跑到敌国远袭的!您当把控大局,战事交给我们!”

随后三人密议起远袭,对着舆图敲定了大致路线。届时由风临于此发起攻城,牵制东夷军,与缙军,宁白二人率部千里奔袭,自北后绕,直插东夷王城。

如此大胆的计划,宁白二人此前都未曾试过,难免有点忐忑,免不得追问详尽,但风临似乎很信任她俩。

计划敲定,风临扬手一挥道:“将领军在外,随机应变吧。孤相信你们。”

宁歆道:“也别太信了。”

在宁歆强烈坚持下,风临到底还是给她们画了作战图,给了两个方案,详细到什么天气走哪条路,并设想许多突发情况予以解决方案,但一再强调不要死板,临机而变,这场她只是想给她二人一个锻炼机会,能打就打,打不了立刻折返,惜身为最上。

宁白二人皆称明了,遂领命离去。当日夜,风临密调两万骑兵,随白青季、宁歆秘密出城,绕路奔向东夷。

而南嘉部下斥候暗探亦大量散出,严密监视昌州情况。

-

当晚风临药浴,子徽仪悄悄退出屋,走回院内小亭下呆坐。

他给风临喂药涂药,一晚下来身上也沾了浓重的药气。星程备好浴水前来寻他,见他独坐着,便问:“公子怎么了?”

子徽仪看着虚空道:“星程,我的手到现在都是麻的。”

星程愣住,旋即敛笑。子徽仪慢慢低下头,看着双手,上面还沾着风临的药味,他道:“她回来那刻,我应该冲过去抱抱她的。可我看到她当时那幅模样,满身滴血,我就一步也迈不动了,浑身都是冷的。”

“四千人入敌城,掳将而退,我该为她高兴吗?”

子徽仪道:“星程,我好害怕。人不可能一直好运的。”

-

平州外,北方。

一处偏僻官道上,有伙军装打扮的人在骑马往东逛。看打扮并不似武军,又不像外夷。

道旁有很多流民,见到她们都避让。为首的军装女人在马上四望,突然流民中有一妇人扑过来,蓬头垢面,却胆大包天地抓住她衣袖,喊道:“等等!军妇!”

周围士兵立刻围上来,那妇人豁命喊道:“勿躁!朕是皇帝!你救朕,待回到华京,朕给你封万户侯!”

女人弯下身来,笑呵呵问:“你是皇帝?”

妇人点头,女人堆笑须臾,突然一脚将她踹倒:“你是皇帝,我便是天王老祖!”

立时七八个士兵围上去打骂那妇人,鞭子狠抽,妇人倒在地上哀呼不止,许久人才散去。走前女人啐道:“哪来作死的老疯子,再敢攀扯你姥姥,腿给打断!”

众扬鞭而去,妇人蜷缩在地,好久才狼狈地抬起头,露出脸来,正是武皇风迎。

自那日被风临踹下车后,她便流迹城外,有三人乔装跟随,驱赶她往平州方向走。

身无分文,亦无文牒,她进不去城,更投不了店,只得风餐露宿,衣衫日损,渐渐变得同那些流民一样,连日来尝尽辛酸折辱,受尽叱骂唾打。

但那三人从不管这些,只要不碍性命,任旁人如何欺辱她。

快渴死了,就喂她点水,快饿死了,就塞她点吃的,快被人打死了,就稍救一救,只保她性命,然后往平州驱赶。

身上鞭痕火辣辣,武皇跌在泥里,缓慢抬起头,激愤与悲望同于胸膛呼啸。她的自尊早已无法忍受这种羞辱,然而现今,就连死亡也成了一种奢求。

她们是不许她死的。但欲异举,即遭遏止。就好像受谁的命令,一定要她受尽苦楚。

在看到她被人抽完后,三人慢悠悠走过来,拽起她察看了番,便勒令赶路。

如此走了一段,忽自前方来了十几个骑兵,带着个小马车,一眼便知是北骑装扮,三人立刻行礼。骑兵问:“离这么近,怎么这么多天还没到?”

“因前头打仗,避了几日。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走的太久,殿下等烦了。速往平州。”

几人将武皇捆起丢到车上,遂往平州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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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外。

先前那队抽打武皇的人马疾驰赶来,于城下张望,试探呼喊:“大勃延?”只听侧方树林一阵声响,乞勃延带人现身,与她们汇合回城。

原来面上虽装盟友,但乞勃延根本不会为她们卖命。昨晚见伏击没指望,乞勃延假称探查离了榆树林后,直接带人走了。只是哪想一回来就听到几个败讯,还有武军喊话敛尸的消息,好不烦躁。

人马入城,猎狗在街上肆意跑叫,周边人躲避不及,好几个险被扑了。道边摊上有个小孩在等母亲,手里拿个包子在吃,有条狗闻到香味,立即朝小孩冲去,小孩惊叫着使手去挡,那狗上去便是一口。

孩子母亲原在给摊主付钱,怎料突来此祸,尖叫着跑去护孩子。猎犬凶悍,小孩胳膊哪里经咬,一口下去皮开肉翻,当场疼昏过去。

那农妇惨哭不已,抱着孩子,冒死上前拦道,也不敢让乞勃延惩处那狗,只恳请能给些钱医治孩子。她哭说家里本就穷,前日又给兵士交了钱,已请不起大夫,孩子没钱医治,恐丢性命。

农妇想得简单,只以为似这样的大人物,总不会吝啬几个小钱,哪知乞勃延正心情不好。只见她坐在车内烦躁挥挥手,护卫立刻抽鞭上前朝妇人打去,当场将人抽个半死,踢到一边。

马车队伍在众人眼前隆然驶过,烟尘中,暗红血流在地面缓慢淌动,道上鸦雀无声,唯猎狗叫声自前方传来,越来越远。

-

及乞勃延归城内府衙,衙内已然大乱。

刘达意强镇局面,与众人商议应对,谈及风临敛尸之言,乞勃延与刘达意皆不允准。

东夷士兵的尸体遍陈战场,受烈日暴晒。

斥候密探不断传信,风临观察两日,觉火候已到,命人驱东夷俘虏往战场,掩埋尸首,并派人将此事到处传播。

是夜果然令昌州城军人心大大浮动。此时她释放一小部分东夷兵俘虏,令其归城,继续扰乱敌心。同时吩咐赵长华在昌州城外不定时袭扰,分散敌军注意力,掩护奔袭的白青季、宁歆部队。

如此下来,东夷军内已是人心大摇。而缙军飞骑营更是大乱,大将军被掳,无人镇局,飞骑营士兵都不知该救不该,刘达意等人艰难压制。

混进昌州的暗探在挖战壕时,听到士兵的议论,立刻设法递信。

消息传到时,风临正趴在软枕上看军报,子徽仪就在一旁给她执灯,时不时给她喂一颗剥好的葡萄。

风临心中已有预料,对于密报并不意外,道:“此后飞骑营军将势必与刘缙一行有夺权之念。留意缙军内有谁心有不满,速速回报。”

时夜,房内很安静,送走下属后,风临专心理事,许久后终感乏累,勉强侧躺去看子徽仪。他此刻没整理文书,正在摆弄一个小匣子。

“在看什么?”她问。

“我在看闻人大人送来的东西。”子徽仪把那小匣子拿给她看,匣内装了零零散散几样东西:一块沾了褐色汁水的丝帕,一截像是撕下来的袖绸,一颗用手帕包着的药丸,一个竹绘白瓷勺。

一匣杂乱的零碎。

风临拎起一块丝帕说:“都是些沾了汤汁的东西。闻着像药。”他道:“让秋医官来看看?”

她点头。秋怀慈很快赶来,拿起匣子里的东西一个个闻辨,“党参,黄芪,柴胡,香附,白芍,合欢皮,远志,刺五加。疏肝缓郁,活血提神,内调焦火。醒脑方。”

秋怀慈放下沾有药汁的袖绸,后拿起手帕包着的那粒小药丸,捻起只一瞧便道:“朱砂安神丸。重镇安神方。”

她放下药丸,看向最后桌上最后一件物品,一个云纹白瓷勺,拿起轻闻两下说:“这个像是酸枣仁汤的味道。还是安神方。”

“此外我还闻到一丝薄荷油的味道。这些皆为舒郁镇神、醒脑健气之药,用料极重,毫无顾忌,这人症状该重到何种地步?”

言至此她看向风临,压低声音问:“殿下,此乃何人之物?”

风临蹙眉:“孤也不知……”在秋医官走后,她心中暗想:望归定不会送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她怎么不写名与我?难道这人要紧到连名字也没法留?

“徽仪,你说会是谁的东西——”风临说着伸手想去拂他脸颊,未料子徽仪忽一偏头躲开了。手中落空,她微怔,他亦是愣住,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室中安静片刻,风临忽扼住他脸,将人扳了回来,观察道:“你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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