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徽仪目闪惊色,怔了一瞬才开口,垂下眼眸,平声缓道:“没有,殿下。”
烛光在旁燃动,海棠琉璃灯照得透亮,灯罩上几枝花影映在他脸颊,像棠花开在他脸畔。花影抚容,似喜似嗔。风临忽地笑了,长指轻抚其脸颊。
“今年棠花开时,我们没能细赏。”她垂眸望他,浅笑道,“明年我们好好赏。”
她笑语轻柔,目光却亮。子徽仪心跳隐约重了,探究着看向她眼眸。
两人正脉脉对视之际,忽有亲卫叩门禀报,称北疆有军信至,秦老将即将送一批马来。
风临感到奇异,见军信,方忆她先前同老将军要马一事,不由得笑了。原只想给子徽仪要两匹走马,但秦老将军以为她马匹不够,急吼吼地从马场选了六千多匹健马,又去买了四千,凑足万匹,走军道急赶送来,不日即至。
秦老将军在私信中如是写道:“有啥不足,只管跟家中开口。实同您说,老臣近来阔得很,再有似马这样的事一早说来,恁您要天上星子,也都几日送到。另有一事报与,近来解救了批被漠夷掳走的百姓,抓获漠庭俘虏中似有个王族,欲待押回审问,不知准否?烦请示下。”
另一封军信看日期相隔仅一天。信内容简要,大致是漠庭新王近来似有结兵意象。刚抓的那个王族跑了。末尾提了句,漠庭似在边境抓了个可疑女子回去,疑似华京人。
风临心里暖得很,让子徽仪代写回信,伏在案上说道:“多谢老将军,马真解了燃眉之急。余事勿躁,依前言行事。那女子如真可疑,可动用暗桩查问。
至于天上星子就不必了,若有什么哄人法子,可送些来。家中天仙心情不好,急需妙计,使得好用,重重答谢。”
子徽仪笔尖一下停住,脸腾地红起,“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风临笑不能收,起身上前搭上他肩膀,附在他耳边道:“什么意思不是说得很清楚?”
丝丝笑音自耳畔传来,子徽仪双颊愈烫,再接不上话,低头道:“这话我不能写。”
哪知话刚说完,一只手就攀上腕间,沿着手背滑到他指上,就着他手将笔握住。
“你不写,那就我来写。”
“殿下!”子徽仪羞讶交加,连忙看她,风临笑盈盈望他:“公子还不快写?”
最终子徽仪还是把她的话一字不漏写下。
风临亲手把信封好后,来人禀报,称南嘉审问柳合得到重大情报,风临立决定亲往。子徽仪见她身形踉跄,飞快上去搀扶。
两人都没说话。风临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脊背,旋即面上敛去所有表情,沉着迈步走出门去,姿态仿佛全无异样。
夜灯烁动,众兵行礼,她踱步而出,背影笔挺利落,然而子徽仪的目光只落在她的指尖。在夜色下,她的指尖白得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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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牢房。
受尽酷刑的柳合浑身剧痛,头沉如铁,昏昏沉沉之际,在黑暗中听见面前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先射死,再五马分尸。”
“何必废两遍事?直接车裂好了。”
“可墨恒是被射死的,孤也想让她万箭穿心。”
那声殿下入耳,柳合陡然一激灵,满身骨缝发冷,僵硬抬起头,见幽暗牢房内站着个笔直修俊的身影,一点火把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黑若漆星的眼。
柳合牙齿都在打颤:“定安王……”
南嘉看了牢内下属一眼,下属立刻上前,照柳合脸就是一掌:“称太女!”
柳合满脸是血,一寸寸抬起头,牙关抖道:“太……女……”
风临不语,面若霜雪,黑眸俯望着她,似在看一堆肉。柳合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套上无常的索命绳,风声箭声在耳畔呼啸,都分不清是幻是真。
南嘉在旁道:“把你为何发兵,如何与刘缙勾结的,尽数说来。”
“我说……我都说……”柳合嘴唇僵硬张合,定然看着那双眼,连挪目也无法做到,“那是两月前,刘尚书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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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文二十四年,五月初。
忍山飞骑营驻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柳合正在营内夜下小酌,忽听下属来报,京内刘达意刘尚书到访,携陛下密意前来,要私见于她。
柳合感到意外,因为在昨天她刚听说了缙王被剥夺王位,囚禁佛寺的消息,照理来说刘达意应当也受牵连,怎的忽然来这?
纵使意外,她也连忙接见,及人至,刘达意满面伤痕,倒穿着件新绸衣,但难掩憔悴。柳合忙行礼,谄笑道:“不知尚书大人到来,疏于接迎,容请宥谅。”及落座,她问:“敢问大人何故来此?”
刘达意说:“不瞒将军,此次到来实为一件关系江山的大事。”
“哦?”柳合面色微凝。
刘达意自袖内掏出一件东西:“我奉陛下密意,前来调兵,清君侧,卫京师!”
“什么……”柳合大惊,刚想说话,便望见她举到眼前的东西,不由得脸色彻底惊愕——
一半虎符。
夜灯之下,那虎符金纹闪着冷光。刘达意道:“既见虎符,还不合符领命?”
柳合两腿一软,当场起身行礼:“臣自遵圣意……只是,只是不知调我等赴京所清者何人?”
说着她抬起头,犹豫地询问:“还有……既是陛下圣命,可有密旨?”
刘达意面色不改:“情势紧急,陛下被困宫中,只以虎符托我,未来得及写旨。你只验符真伪便是!”
柳合面色不停变换,只暗觉古怪,便推说夜太深,保管虎符的军官在其他驻地,得派人去传,让刘达意在此安歇一夜,以此拖延时间,打算趁机派人去探查京内情况。
刘达意看出其用心,心暗道不妙,但面上不动声色,假意答应,只说:“能否请将军将佩刀给我一把,我好防身。”
尚书之请,柳合自然不会拒绝,当即解下佩刀给她。刘达意收下,待到了她们安排的地方后,立刻吹灯假寐,趁人不备溜出屋内,拿着虎符与刀直接寻去夜值守军处,出示虎符和佩刀,言称陛下调动,并已和柳将军合符,要求立刻出兵。
军官见佩刀,立时骚动,此果然惊动了大军督军内官。时飞骑营京派督军内官名为姚贞,夜批外衣赶来。柳合闻讯也急赶去,到达时,姚贞正在营帐中与刘达意对话。
姚贞道:“京中有变,我怎不知?”刘达意起先不答,待柳合进门,才说:“我已告与柳将军,不信你自问她。”
姚贞转身之际,刘达意突然发难,拔刀朝她后脖斩去!
刘达意不常杀人,并不晓得下刀之关窍,这一刀横劈至她颈骨,当场卡住,拔拔不得,斩斩不下。姚贞满脖流血,尖声惨叫,连人带刀前倒至地,扭动挣扎。
尖叫声有如猫尖爪刮过,在场无不头皮发麻,刘达意已然僵在原地,柳合惨白道:“你都做了什么!”
刘达意强撑道:“现下督军将死,军营震动,局面已定!将军要如何做?是随我一同富贵,还是等待华京降罪!”
柳合咬牙切齿,万般无奈,白着脸抓住佩刀,走到扭动的姚贞身边,狠心一刀砍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鲜血噗呲噗呲喷溅,室内窒静,血慢慢蔓延到柳合脚下,倒映出她狰狞的脸。刘达意颤声说:“待如何,将军?”
柳合握紧刀,自牙缝里挤出五字:“传我令,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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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终合符了么?”
面对风临话音,柳合愣了一瞬,才回答:“合了,虎符是真的,所以我们才被她所骗,出兵赴京。到了才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风临眼睛淡淡扫了她一下,对南嘉说:“人还不老实,再磨。”
柳合当即色变,惨声道:“别!殿下!我说的全都是真的!太女!!”
风临没理会她的惨叫,径直走出牢狱,到了外面才停下脚步,呼了口气。
乐柏追上来,问:“好不容易抓来的,殿下怎不和南司长一起审问?”
风临看着头顶黑夜,慢慢道:“再多待一会儿,孤怕会忍不住杀了她。”
乐柏神色渐敛,无声跟在她身后。风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青筋暴起,那道伤疤在压抑着抽痛。
风临缓缓扯起嘴角,盯着那道疤笑道:“快了……人马上就抓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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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内,风恪华宅。庭院之中,一群仆人正执灯陪着风瑛、风琪在玩。
风琪穿着身灰袍站在一边,自来到这后,他看见很多被抬出府的侍女,夜夜噩梦,脸色很苍白。
风瑛在前面玩,一大群人陪着她。她身后有很多仆人,但她还是看向风琪,指着院里的树杈道:“你,去给吾摘朵花来。”
周围人都看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嬉笑。风琪忍着酸楚道:“我是你哥哥。”
风瑛说:“哥什么哥,快给吾去摘!”
四周仆从侍官都挂笑旁观,风琪眼睛瞬间泛起泪,咬唇使劲忍住,去摘了朵花放到她手中。风瑛拿过花在鼻前晃,眼珠一转,吐吐舌头,忽把花丢到地上,作呕状大声讥道:“你摘的花怎么不香?反而又酸又臭,像要饭的一样,哈哈哈!”
周遭都应和大笑,风琪抖抿住唇,转身就往外跑。吴环原去给两个小主人拿凉饮,一来就见此幕,忙丢下东西追去。
他跑到庭院外,捂着脸呜咽起来。吴环忙跑到他面前蹲下,伸手给他擦泪:“怎么哭了?”
风琪伤心至极,此时再无法忍耐,放声哭道:“这里没有人喜欢我!喜欢我的人都不在了……我活不到长大了!”
哭声入耳,吴环顿感锥心之痛,一把将哭泣的孩子抱在怀里:“怎么没有,还有属下在呢!”
感受他的泪水浸湿衣襟,吴环酸楚无比,此时此刻在这异乡之地,只有他们一大一小相依。想起刚刚那些话,她倍感酸楚,泛出泪来,抱着小小的孩子看向武朝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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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宅后府,堂内,刘达意、风恪和几个下属正在夜谈。
间隙,刘达意坐在茶桌旁,看向窗外,不觉叹息。风恪在旁问道:“姑姑何事不快?”
她幽幽叹道:“我在想你父亲,不知他在京中怎样,唉……”
风恪一愣,这些时日她忙于庶务,都快忘了还有个爹。
刘达意愁眉难展,想起家人不免痛心,压抑哽咽,颓然坐在椅上。一位下属见状,适时上前:“大人,我近来抓获的守备军俘虏中,有人交代那顾崇明甚为在意小郡君,不如我们以此为契口,游说于她,能使其来投更好,若不能,也可借机传达交换俘虏之意,或可换些大人族人回来。”
风恪意外:“那女人在乎风琪?胡吣,她长年驻西北,同风琪见过几面?”
下属讪讪一笑:“说是那顾女郎同哥哥感情好,因此在乎小郡君。况且她现在也只剩小郡君一个血亲,想来应不假。”
风恪撇撇嘴,想起顾崇明此前为兄报仇的疯样,不由嗤笑一声:有些可信,倒有文章可做。
于是她要同意,然刘达意却对下属否道:“郡君是殿下骨肉,怎能拿去易换?”风恪道:“可以此诱劝顾女,不妨什么事。”
刘达意心知希望不大,但也允准了。
是日夜便有人奉命,带着一个变节的守备军军官俘虏往辽城去,将近天明时得见顾崇明。
得知有下属逃回,顾崇明原是欣喜,然一听其言,她忽而色变:“你让我为小郡君思虑,和风敬言家亲和聚?”
她坐在椅上冷冷看对方须臾,下一瞬猛地暴起拔刀,一刀将人砍倒在地,喝道:“来人!把这个叛徒拖出去吊捆起来,鞭抽拷打,以儆效尤!”
士兵连忙进帐,把哀嚎的人拖了出去,地上一道血痕。
“妈的……”顾崇明握着滴血的刀,刀尖颤抖,额前青筋隐现,“风敬言……”
不能再等了。她抬起手摸了摸黑眼罩,独眼血红,把刀丢下,大步走出门:“太女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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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城,一辆小车秘密驶进军衙。
风临站在府堂廊下,一身玄色长袍,俯望阶下。几个下属行礼,自车内拖下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女人,推到阶前。
女人满身狼藉,蓬头垢面,宛如一支泥里捞出的枯莲枝,插在哪里,抬头冷然看过来。
风临俯视她,淡淡笑道:“许久不见。差点认不出你了。”
武皇咬牙冷视,不发一言。
“旅途还愉快么?”
风临目光扫过她身上累累伤痕,和憔悴如土的面色,微笑道:“看起来不错。比孤当时滋润很多。”
“你满意了?”武皇用干裂渗血的嘴唇冷问。
风临笑道:“怎会满意,他人所受的苦楚你才尝了几分?但也只好如此了。”
听她那淡淡的戏谑笑音,武皇牙都快咬碎,屈辱如海潮淹没胸膛,梗起脖子冷视道:“你又要做什么。”
“有两个人,孤一定想要你见见。”
风临说完,抬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迎着晨光,她微眯起眼,长睫在眼眸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背后传来异样的痛,仿佛埋在血肉之下的荆棘被一点点拽出来。
身后有淡香飘来,化作温暖的手,扶住她冰冷的掌心。她没回头,与他十指交握。
院落外,顾崇明顶着血红独眼大步走来。
风临慢慢笑了起来:“都来的正好。”
“传孤军令,今夜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