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恪一激灵,张口咳出血点,转头后望。
顾崇明踩着她,大笑道:“风敬言,时隔三月我们又见面了。你可让我好想啊!”
风恪脑子轰然,思绪几断,疯狂挣扎:“拿开你的蹄子!”
顾崇明质问:“小琪在哪?!”
见她血红的眼,风恪心里倏尔流过一丝爽意,脸上惊恐也散了几分,带着点报复的痛快说:“本王不知道!”
顾崇明双目滚圆,直勾勾盯着她笑道:“没事,一会儿待我拔出刀来,你便什么都知道了。”说罢铮一声拔出短刀来。
刀光映面,风恪骇得手脚俱麻,踉跄往前挣扎:“不行、不……吾不能死在这,不能!”
见脚下风恪惊恐的狗脸,顾崇明忍不住放声厉笑,抓起刀疯般刺向风恪,一边大笑,一边狂刺。刀尖如雨点狂落其身,风恪被扎得尖声惨叫,整个身子登时全冒出血来。
霎时间整条街都充斥着毛骨悚然的笑声,和尖锐震耳的惨叫。
一连扎了二十七刀顾崇明才停下,风恪满身红血,惊愕发觉自己四肢还能动,嗓子也可叫喊,却没半分喜悦,而生出了比方才更大的恐惧。
这意味着刚刚那几十刀,顾崇明尽避开了她的要害。
为什么不下杀手,她要干什么……?
正身心巨悚时,顾崇明揪住她后颈,像拎死狗一样将她拎起,翻了个面。
“小琪在哪?”
风恪颤声:“不,不知道……”
顾崇明脸上已溅满了血,跨着她蹲下,把刀尖抵在她心口,笑容狰狞道:“我要把你的心肝肺也挖出来。”
风恪瞳孔骤缩:“不……”
她举刀,狠刺向风恪胸膛。
刀尖硬生生戳破内甲,穿透绸衣,一点点扎进肉里。风恪放声尖嚎,四肢猛烈挣扎,尖刀与铁甲磨擦出刺耳的锐鸣。
“姑姑!姑姑!”
刀刃一寸寸插进去,风恪发出从未有过的惨叫,正此之际,忽然有一道清冽声音,自南传来——
“先别杀。”
霎时间风恪眼睛陡然一亮,自地上昂起头来,大声惨叫:“风临!”
刀尖停住,顾崇明慢慢抬头站起来,一脚把风恪头重新踩到地上,独眼冷然看向风临。
风临策马踱来,俯视向地上人。后方空囚车悠悠停下。
顾崇明声音跟冰碴子一般:“你要保她命?”
风临蹙眉,嫌恶地轻轻一笑:“别恶心孤。”
“那为什么?”
风临朝地上一瞥,淡淡道:“今天就让她轻易死了,岂不太便宜她了?”
顾崇明沉默片刻,咬牙看向地上人,忽而笑了,看向风临:“你有比挖心肝更好的法子?”
风临笑道:“略有想法。”
“放心,她的心肝最终是你的。”
顾崇明面色不虞,但思及孝陵事,慢慢收了刀,只是动作十分艰难。
风临看了风恪一眼,淡声吩咐:“拖上囚车。”
听得性命得缓,风恪骤然大松,几乎瘫软在地,可下一瞬见到囚车,疤脸登时扭曲起来,挣扎爬起:“不……”
“先等等!”顾崇明走上来,掐住风恪说:“小琪到底在哪?!”
风恪此时自觉眼前人比风临更危险,言语稍有不对,可能立死,便回答道:“吾早让心腹把他送出城了,走的西门,你、你现在去追,还能追到……”
顾崇明大骂一声,丢下她就要走,风临此时淡淡一句:“别太信,路上抓人问问。”
她身形一顿,点点头,忙上马离开。
风临给了个眼神,云骁上前,不由分说将风恪往囚车拽。
枯褐囚门在眼前一寸寸放大,那长方的框似绞索套来,一瞬间风恪好像回到那间佛堂的门前,她肺腑冰结,满头发炸起,骤然尖喝:“吾不进!”
云骁置若罔闻,将她拖到囚车前,风恪不知从哪迸发出力气,使出全力扒住囚车门边,叫喊:“吾不进!不!松开你爪子,放开!凭什么吾要进?!”
挣扎间她呼咚摔到地上,飞快爬坐起,发疯一样挥袖转圈驱赶:“滚开!全都滚!”
“这不该是吾去的地方……”风恪两眼滚圆血红,此刻似忘却了痛楚,居然抓着囚车边踉跄站了起来,无视他人目光,混乱望四周道,“吾是皇女,吾是天女,吾该去的是天下!”
云骁看了她一眼,回头问风临:“这人能打吗?”
说话间,云骁的手向她抓来。风恪看着那只手,看着手后面的囚车,看着囚车旁那双刻骨铭心的凤眸,刹那间,那囚车仿佛化作佛堂的影子,狰狞地朝她讥笑。她突然脑海轰鸣,大喊一声:“滚!!”
袖子狠去挥打那只手,风恪满身伤血,踉跄后退几步,呼咚摔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起:“又是这样……”
“凭什么……”
“什么事都……都……”
风恪两眼血红地盯她,突然大喊:“吾不服!从小到大,所有……吾不服!就因为不是皇夫生的,不如她们两个好看、不如她们两个聪慧,吾就在这宫里长久地受人轻视!”
“吾要问,问这天问这地,问这天下所有,为什么都只看她们俩,没人看吾?”
“谁都鄙夷吾,谁都不重视吾。”她踉跄往前迈步,“吾每天没日没夜地刻苦读书,讨他们欢心,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永远是排在最后的!永远!”
“什么事都被你们挤在后面,什么事都做不成……凭什么?!”
骤然间,一声怨毒至极的话音落地:“你俩死了就好了!”
风恪睁着血红的眼瞪向风临,神近疯癫,大喝:“你们俩要是死了就好了!你俩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挡在我前面!”她话音陡然哀转:“可我没想到,就算你们俩死了也轮不到我……”
嘶吼间,一双熟悉的凤眸从眼前一闪而过。
风恪骤而心崩,跌在地上,抱头大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会是风和?!为什么还有风和!!”
“到底有多少人排在我前面,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能看得到我?!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不要我?!”
风恪捶着自己胸口,满脸是泪,一个字一个字地吼:“我也是皇女啊!”
“我身上流的,也是皇家的血啊!”
“为什么不看我!!”
“敬言,敬谁的言?凭什么我就得是恪!是恭!是敬!”
“我也要继,我也要临!”
风恪从泥地爬起,指向天空,大声嘶吼:“这个天下,也要有我的一份!!”
她刺耳的嘶吼似猫爪撕开夜空,满天鸟虫狂飞,一片乱响,周围人异目而视,都有片刻怔然。
突然间,一句冷飕飕的声音传来:
“嚎完了么。”
风恪浑身定住,一寸寸转看。
夜天之下,风临坐在马上,冷漠地注视她,凤眸与记忆里的那双眼重叠,渐渐化为一体。那双眼眸浓黑雪亮,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的丑陋不堪。
“所以你害死那么多人,就只为了她?”
风临淡淡说完,忽嗤笑一声:“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来,没想到仍是如此令人作呕”
“每当以为你最恶心时,你总能更恶心孤一把。”
周围士兵要过去,风恪激灵,风临抬手止住,撩摆下马,一边朝她走去,一边平静地问:“你幼时害孤坐骑发狂坠山,长大勾连谋害长姐,是你委屈?”
风恪脸色扭曲,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猥亵裴掌膳,暗害魏公子,迫害前东宫僚属,毒死顾王夫,是你委屈?”
风恪嘴唇紧抿,连步后撤。
“你趁祸夺婚,凌虐徽仪,构陷无辜,与顾柳勾结害死北骑将士,阴计嫁祸害死孤王府数百僚属,夺占民田,收授巨贿,结党霸政,桩桩件件,万千条人命,原来不是你嫌贫慕贵,阴妒忌恨,欲念丑恶,敛利揽权,挟私报复,都是你受了委屈?”
风恪脸颊抽动,快步后退,猛地撞到囚车,惊叫了一声。
此刻风临已至她面前,微笑着一脚踹倒了她。
风恪脑昏立净,脸陡煞白,僵在地上刚要张口,便见风临忽然抬脚,准踩在她小腿上。
“孤说没说过,若你再敢伤他,便剁了你的手。”
风恪脸色巨变,嘴唇发颤,将欲说话,风临脚骤然朝下一踩,只听得一声“咯嚓!”风恪小腿骨断,立时惨嚎,抱腿蜷缩。
尖嚎贯彻街道,惊起大片飞鸟,扑棱棱从头顶飞过。风临在无数飞影中冷漠垂望她,从腰际拔出剑来,看了看,又收回去,在地上挑挑寻寻,捡起一把已砍缺口的钝刀。
她拎着钝刀走向风恪,踏住其右臂,说:“是这只手刻的字吗?”
风恪两腿疯狂在地上蹬动,奈何骨折逃脱不得。风临举起钝刀,淡笑着砍了下去。
钝刀砸在风恪手腕,留下血痕,地上人扭曲惨叫,风临再次举刀,砍下去。
钝刀不断砸在风恪手腕上,一下一下,血肉飞溅,风恪撕心裂肺嚎叫,风临一边砍,一边平静地微笑:“长姐,徽仪,寒江,平康,孤的下属,孤的将士,那么多血泪,那么多人命啊。”
钝刀高举,一记狠砸,生生将她腕骨砸断。
风恪双眼骤然瞪得滚圆,张口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哀嚎,随即眼睛上翻,涕泪横流,口吐血沫,昏瘫在地。
风临看着在地上扭曲抽搐的人,拿出袖中药瓶,将金疮药轻飘飘倒在她断腕,微笑道:“回华京的路还长,别死了。”
“拖进囚车。”
人丢上囚车,车马缓缓驶动,朝着正南行去。
街道已然肃清,无数俘虏被卸甲,抱头跪在道边。两旁武朝甲兵肃立,朝着马上风临行礼。
张通鉴、赵长华策马而来,上前行礼:“禀殿下,飞骑营已镇。”
“禀殿下,城内东夷兵尽已败伏。”
说着赵长华不由喜道:“殿下,我们一夜拿下昌州,真是大胜啊!”
风临轻轻微笑:“记好军功,回去所有人论功封赏。”
四下武军无不激动,振兵以应和。
风临道:“接管府衙、城门、关口,清扫余孽。”
“遵命!”
此时天幕已转淡,远处云隙中露出一缕清光,落在城中。这场内乱在今夜画上了实质终结线,当州城落入风临掌中那刻,武朝内的最后一道巨浪已然镇平,余下,仅是海浪冲在礁石后的无力回荡。
她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伤亡拿下昌州内外城,如避免了惨烈的攻城战,武朝亦在无声之中避开了数次裂国之祸。
迎着尚且朦胧的晨光,风临策马前行,穿越州土。
正当她策马往平州行去时,前方一个满身尘土的驿骑不顾战场之乱,越过众人疾驰而来,见到风临,当场跪地作揖:“殿下,八百里加急!”
风临勒马,看向她。驿骑大步跑上来,将一沓厚密报递给她,低声道:
“昭国侯重伤,闻人侍郎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