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贾蓉慌忙跪下道:“请老祖宗息怒。”另一席上的尤氏、许氏婆媳见状,也生无可恋地起身来,垂头跪在一边。
贾珍又忙伸手去扯贾琏下摆,连尤二姐也含泪劝道:“二爷,不可为了我——”
贾琏将二姐儿冰凉的手一握,自觉易水萧萧、乌江的水也萧萧,他此刻就是刺秦的荆轲,又是即将别姬的霸王,今日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护住她,一面自诩深情地向二姐儿脸上望去,见她神色虽然有些委顿凄惶,身上脸上倒没有什么差错儿,头发衣裳都还齐整,手腕上也无暗伤淤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是如何被看破了行藏,一面就疑心是小厮告密,见贾珍扯他,终于也跪下道:“……请老祖宗息怒。”
贾母睨着眼道:“这不是琏二爷?还不快给扶起来!我孤老太太可受不起你的跪,你也不必不情不愿地在这里与我们敷衍,又要冲你媳妇儿嚷嚷、逞你二爷威风,你若是心里嫌了我们娘儿几个,越发说出来罢了,我们趁早往马棚里去住着,腾出这屋里与你做新房。”
贾琏忙道:“孙儿不敢。请老祖宗息怒。”
贾母冷笑道:“你们口口声声要我‘息怒’,听着倒是有些孝心,不过是装相儿哄人的罢了。若真是有孝心,先头就不要做那些没脸的事,比事后要人息怒就体面些!”
贾珍等不敢驳嘴,都垂着头道:“老祖宗教训得是。”
贾母冷哼一声,不言语了,任由他三个素有体面的爷们在地下跪着,半晌才向贾琏冷声道:“不必说,这个事情你父亲必也是知情的了。”
邢夫人忙上来道:“老祖宗,大老爷素日里是最肯孝敬老祖宗的,凡老祖宗说的,大老爷不敢有一句话的违拗,老祖宗自然是明白的。此事媳妇可作担保,大老爷一定是给蒙在鼓里的。”又啐贾琏:“黑心种子,你给猪油蒙了心了,做下这样有脸的事,如今赃埋到你父亲头上了,你趁愿了!”末了又骂贾珍:“你是个好人,一日见不得人家家里安宁,就挑唆弟弟们干这个,你眼里可还有我们么。”
贾珍虽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在宁国府说一不二,辈份上却是贾琏、宝玉等人的兄弟,在这边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儿当然半句话也不敢辩驳,只能陪笑说“不敢”,又说“误会”,一面就拿眼睛看贾琏。
贾琏只好禀告道:“老祖宗,此事是孙儿一个人办下的,与别人都不相干,连大老爷自然也瞒着。”
众人都已听明白了,原来真个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国孝家孝一层压着一层,他倒不知收敛,越发能干起来,家常偷鸡摸狗的人也不理论了,竟至于瞒着长辈在外头娶下一房奶奶来了。有这样的罪名,一时将他几个押去祠堂打死了也不为过。
贾母等瞧着贾珍贾琏,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平儿立在众人身后,看看老太太、太太们,又看看奶奶,至于二爷同那不知廉耻的女人,她连一眼也不愿看。她想,若是老太太等人肯为奶奶主持公道、重罚贾珍贾琏等人、打发了尤二姐,平了奶奶心里的气,奶奶便不必真个走出决绝的那一步,也便不必与两位小姐分离了,妇道人家的日子总还过得下去,便心里还有些芥蒂,天长日久的怎么也好了,一面就在心里暗暗地祈盼着。
贾母又指着他们骂了一回,左右还是说黑心不肖、不配为人的话,一并连尤氏婆媳也骂在内,鸳鸯琥珀等恐怕老太太气得狠了,忙捧了茶来劝着,贾珍觑着空儿,这才道:“老祖宗请息怒。这件事原也有一件缘故,总是有些顾忌,这才不曾禀告——前头我们那里自老爷殡天,这一程子往后竟是有诸多不顺,也颇令人费解,孙儿便请了高人来占算过一回,只说是有煞,又有岁星冲犯云云,若是不禳解,回来克犯起来,不单我们那里,连这边府里,因是近亲,也都有牵连。孙儿想着若别的也还罢了,可万万不敢冲撞了老太太、太太们,更何况还有宫里的娘娘要紧,这才去求人要解方儿——”他说到这里,却又住口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