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稳。”

凌憬偏过头，视线却恰好撞进塔纳托斯低垂的眼眸里，连忙攥紧立柱上的防滑纹，低声应了句“好”。

车厢里的冷白灯光落在他眼底，在这喧嚣晃动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柔和。

凌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连忙挪开目光，假装去看立柱旁播放的广告，上面正在教怎么做白切鸡，屏幕里大师傅拎着整鸡在沸水里三提三浸，表皮烫得金黄透亮，蘸料碟里的姜蓉浇上滚油，可他眼前晃着的，全是方才那只手攥过来时的温度，很凉又很稳。

车厢里的报站声飘过来，凌憬数着站点，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他想起家里客房的被子还没铺，等下回去得先把这件事搞定，顺便再烧点热水，让塔纳托斯洗个澡缓一缓旅途的疲惫。

毕竟去巴黎前，他哪知道这一趟居然能带塔纳托斯回国。

正想着，车厢又涌上一批人，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瞬间挤得连挪脚的余地都没有。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几乎贴在角落缩了又缩。

“别被挤着了。”塔纳托斯的声音混在车厢的嘈杂里，落在凌憬耳边却格外清晰。

凌憬攥着立柱的手指紧了紧，嗯了一声。他的鼻尖闻到了对方身上自带的冷冽气息，混着一点地铁空调的干燥味。

以前他很不适应地铁里混杂的气味，此刻被身前这人身上的冷冽气息衬得也没那么难闻了。

报站声又响了一次，凌憬在心里默数，再过八个站就到他家那个小区了。他悄悄把行李箱往脚边拉了拉，怕被往来的人踢到。

车厢晃了一下，这次凌憬抓稳了立柱，没再歪倒，只是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塔纳托斯的手背，两人都像没察觉似的，谁也没挪开。

凌憬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低声笑了笑，凑近一点，免得声音被嘈杂盖过去：“这里人多吧，赶上早晚高峰的时候，这条线能把人挤得脚都挨不到地面。我们国家人多，很多通勤的人每天都要这样熬。”

塔纳托斯顺着他的目光扫过满车厢的人，无数鲜活温热的生命气息交织在一起，喧闹、疲惫、期许、焦躁，无数细碎的命线在他视野里轻轻颤动，密密麻麻铺展开。

他见惯了荒原上孤寂的亡魂，战场上成片熄灭的生命，却很少这样长久置身于如此拥挤、蓬勃、生生不息的人海。

这片国土的生灵多得惊人。

塔纳托斯收回视线，落回身侧凌憬的发顶，语调很轻：“是很热闹。”

凌憬没留神他目光落在哪，只当他是在感慨车厢里的人多，顺着话头接：“等过两站到了商圈，下的人多，就没那么挤了。”

他说着往塔纳托斯那边又靠了靠，给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腾出点过身的空隙，“我住的地方是老城区，住的老人多，早晚高峰没这么挤。”

阿姨提着装了青菜和豆腐的塑料袋挤过去，回头朝他俩笑了笑，嘴里念叨着“谢谢靓仔”，慢慢往车门边挪。

凌憬笑了笑，等阿姨走过去才发现，刚才往侧边腾位置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靠进了塔纳托斯怀里，两人的胳膊贴得严严实实，连对方身上的温度都清晰得很。

他下意识往回缩，就感觉身侧的人微微往立柱旁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给他留出了一点能站得稳的空隙，凌憬也不矫情，索性就着这点空隙站定，没再刻意挪开。

车厢晃了晃，报站声再次响起，凌憬在心里数着，还有六站。

车厢里的人果然开始往下走，拥挤的空间渐渐宽松了些，刚才被挤得发闷的胸口，这会儿也像是透进了一点风，他挺直腰板，不再缩在立柱边。

旁边一排座位有人起身下车，凌憬眼疾手快地拉了塔纳托斯一把，把人按到空位上：“你坐会。”

塔纳托斯刚要起身，就被凌憬按住了肩膀，对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他抬眼看向凌憬，就见对方冲他挤了挤眼睛：“长途飞了十几个小时，别硬撑，等下到站我叫你。”

他的指尖还留在自己肩膀上，温度透过薄衬衫传过来，塔纳托斯顿了顿，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凌憬见他坐下，才松了口气，拉着行李箱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车厢里渐渐宽松的人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凑到塔纳托斯耳边：“对了，我家附近有家卖云吞面的老店，开了很多年了，等下放好行李，带你去尝尝？”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塔纳托斯抬眼，视线直直撞进凌憬含笑的眼底，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不用麻烦”，拐了个弯变成了：“好。”

凌憬弯起眼睛，像是得了什么满意的答复，直起身时手还搭在他身旁的立柱上，没急着挪开。车厢里人流松动，不再像刚才那样挤得人转不开身。

凌憬絮絮叨叨地说起那家店的细节：“他家的云吞是现包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虾仁，汤是大骨熬的，撒上一把葱花超级鲜。你还记得我拍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吗？就是在这家吃的。”

他说得认真，没注意到身侧的人一直静静望着他，眼中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塔纳托斯听着他的声音，车厢晃动、周遭人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世界里只剩下眼前正在说话的这个人。

报站声在这时响起，凌憬回头望了眼车门方向，瞧见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准备下车的人，再转回头时，就看见塔纳托斯正望着自己。

“怎么了？”凌憬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塔纳托斯轻轻摇头，目光从他的脸颊移到他搭在立柱上的手，声音很轻：“没什么，只是你说起这些的时候，感觉有点兴奋。”

凌憬愣了一下，他抬手挠了挠眉尾，笑着岔开话题：“那是当然，这家云吞我吃了快十年，从读书的时候就常来，算起来是我私藏的宝藏小店，旁人我可不带。”

“是吗？那我很有幸可以去尝尝。”塔纳托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车厢的轻晃，落进凌憬耳朵里。

凌憬被他这句客套又认真的话逗得笑出声，接着说起老城区里藏着的各种小吃，从巷口的萝卜牛杂到街角的糯米鸡，塔纳托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说得起劲，没留意到车厢里的人又少了些，等凌憬终于停下话头，才发现报站屏上显示的下一站，就到目的地了。

“差点坐过站。”他笑着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塔纳托斯的胳膊，“准备下吧，待会我们从D口出去。”

塔纳托斯点了点头，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