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初开,车马,行人渐次出入,官道尘土飞扬。
裴砚行端正坐在马车里,稳住发慌的思绪,极力保持镇定,回去就要见到云岫了,哪怕是把诏狱掀翻,把京城颠倒过来,他也要为云岫一解心头之恨。
他的云岫那么好,那么生动,他那么想念,连见到有几分相似的人都在思念着他。
外面冰雹下的猛,下的急,停的也快,如今路面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碎冰逐渐融化,渗进泥土里。
送葬的队伍不知何时无知无觉的混进来一辆素白马车,安静的跟在队伍里缓缓前行,车辙碾过,留下极深的痕迹。
“岫岫”,季淑雪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在眼前行走,那里面沉睡着真正的谢云岫。
妇人泣不成声,视线穿过距离,死死落在前方,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娘还能陪你走一会,真好,真好”,她哽咽着自言自语。
黄白纸钱飞扬在半空中,被风卷上更高处的天空,像只翩飞的蝴蝶,又轻飘飘落在地上。
其中一张穿过人群,穿过树林,穿过巍峨的城门,穿过马车的缝隙,落在少年丞相的手边,而后分毫不动。
“上好的棉纸,刻有暗纹”,裴砚行将纸钱拿起,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纹路,“看来是名门望族,也不知是哪位老者。”
青年唇色发白,思索了几个名字,又不敢确定,掌心反转,扣住那枚纸钱,陷入更深的沉寂中。
哀乐越来越近,开道锣乍响,明明是生机勃勃万物迸发的时节,刺目的素白就这样撞入眼帘,送葬的人身披麻衣,垂头恸哭,可这服制,规格,以及棺椁的样式全然不像是德高望重的老者。
裴砚行皱眉,和京城中任何一家高门大户都对不上号,难不成是这段时间新入京的官员?
一恍神,影亭擦肩而过,灵柩上的绸布缓缓掠过,紧随其后的是一架奇怪的马车,里面空无一人,却有数人随行,半分不敢懈怠的严密保护着,裴砚行皱眉,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葬礼。
抬眼间,经过素车与他并行。
起风了。
青年伸手想掩住窗惟,侧眸看去,有一妇人坐在其中掩面而泣,眨眼间,那妇人放下手,侧脸十分熟悉。
手指一松,那纸钱从指缝中流出,借着风飘出马车,随着漫天飞舞的纸钱再一次开始它的旅程。
裴砚行大脑一片空白,克制住手抖,心慌和没来由的后怕,骤然闭上车帘,任由外界车马喧嚣。
“大人”,暗卫靠近马车,他甚至连手中的缰绳都握不住,那随行的家丁他识得,是镇国侯府的。
裴砚行垂眸,恍若从未觉察一切,一口腥甜涌上喉口,血液浸透了手帕,是比素白还要刺目的红。
他慌忙的想要擦干净,这双手云岫最喜欢把玩了,从指尖流连到指缝,再之后十指相扣,他不能弄脏。
手帕换了一张又一张,几乎要将皮擦破了,可好像怎么样都擦不干净,嫣红的颜色从手帕传递到整只手上,骨节都透着血色。
“大人”,暗卫又唤了一声。
“回府”,青年声音清冷,“最快的速度。”
送葬的队伍出了京城,一路朝向京郊的小道而行,行至半途,那辆素白马车连带着随行人员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密林深处。
沿着林间小道穿行而过,若是谢云岫醒着,一定能认出来这里,皇家猎场,秋狩的必经之路,也是一条不为人知的出京密道。
“方先生”,其中一人身形快速掠过几步,走到另一人身边,悄声问道:“他何时会醒来?”
方重回身望去,车马平稳,匀速前行,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到了船上,药效就散尽了”,他步伐不变,反问回去,“怎么,你也想试试?”
那人一听这话立马缩了缩脖子,拼命摇头,三天不吃不喝,人都成皮包骨了,他才不要,没想到这等贵族也会落魄到这番,啧啧啧。
方重似是看出了什么,嗤笑一声,“你觉得他可怜?”
“等到了北境,他或许只用一个时辰,手上流过的银子都够买你全家的命。”
那人目瞪口呆,满脸不可置信,“比官爷还挣钱?”
方重将白色面巾戴好,手指掸去落在身上的飞虫,“挣得不是一类钱。”
手指指了指身后马车,“他赚的是富贵人家的钱,各种手段,关键人家喜欢,想要,甚至不惜千里求购,赚的钱没几个落在自己手里,全都捐出去了,战场,灾害。”
收回手指,眼神瞥向问话那人:“你口中的人呢,赚的是带血的金银,甚至吝啬于分给他人。”
“是是是”,那人急忙点头,“就是不知道这么赚钱会不会遭人忌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