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长街,暮色沉沉压下来,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
甲胄相互摩擦的声音烔然齐聚,脆响从远处滚滚而来,军士整齐列阵集结,刀枪剑戟映着残阳,泛着一道叠着一道的冷光。
将领横刀立马于阵前,姿态狂傲,号令传达,人潮无声涌动,士兵按次序分向京内各条要道,脚步沉稳,马蹄有力,踏风而行。
街巷内的百姓纷纷闭门,奔逃四散,屏息凝神躲藏在屋内,压抑着惊惧透过缝隙看着歌舞升平的皇宫,纷扰的闹市如今只剩肃杀的铁甲。
裴砚行垂着眼睫,眼尾带着几分冷然,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如玉的手指抚摸向桌上的云鹤玉簪,抬手插入绾好的发间,肩背肌肉发力,在衣摆下呈现出修长漂亮的弧度,利剑出鞘,骏马嘶鸣。
“各位大人”,丞相府的暗卫一齐出动,分散到京城各户朝廷要臣府邸,悄无声息的潜入,“我家大人去办一件事,烦请大人稍安勿躁。”
夜空星辰照耀,皎洁月色投入人间,那年也是夏夜,也是这番场景,一觉醒来,南锦国就变了天。
青年翻身上马,回身遥望京郊一处矮山,他知道那是哪里,那是他的归处。
萧玉衡闭目躺在摇椅上,耳畔是静水流深,来人俯身耳语,女子随意点着头,指尖在空气中轻晃,带起微风。
季家在京城中的暗探潜行在各处,为一切潜在不安稳因素做着保障,那是季淑雪连同虎符一起送上的筹码,是谢云岫从江南回来,祖母给她的礼物之一。
潮湿冰冷的空气从高楼宫殿的缝隙中钻进来,挑起萧天逸心中的不安,皇宫比之以往更为安静,即便高楼歌舞不息,即便脂粉,美酒,熏香充满整个空气,一如往常,萧天逸的心跳极快,手上用力,将怀中美人的身上握出一片青紫。
“陛下”,美人嗔怒,“你弄痛我了。”
萧天逸没有丝毫心思再去顾及这些,快步走向露台,凭栏远望,灯火点点,红墙沿檐瓦掩映,太监宫女穿梭在宫道中,他的手在发抖,在害怕。
“去”,视线看向跟随的太监,在太监很有眼色的俯身靠近时道:“去看看宫外发生了什么事情,朕怎么觉得今天不太对劲。”
他已经许久不关注朝政了,更别提对于皇宫之外的事情的了解,若非今日心绪不宁,也不会想要去问。
内侍强装镇定,带着身后人走向高台,脚下白玉地砖透着寒,窥视着每个人,身后是女子的裙摆和步履踩踏出的脆响。
“陛下,兵部尚书内眷徐令仪求见”,内侍克制住恐惧,“她说有要事来报。”
萧天逸几步离开露台,走进那内侍,“人在哪里,带我去见。”
他没有注意到皇宫本该落锁的大门门闩落地,宫灯摇晃,地面的轻微震颤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散开的血腥味。
内院,更深的内院,距离宫门愈发遥远,萧天逸走进便看到灯下美人姿态婀娜的样子。
裴砚行顺着前方开辟出来的道路纵马前行,皇帝昏庸,连皇宫都千疮百孔,本该无处不在的禁卫军全部都被放在了新修建的楼台之中,长剑划过,一切反抗,惊呼,尖叫都被淹没在长夜中。
“臣妇徐令仪”,妇人瞳孔反射着灯光,“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萧天逸皱眉,陈靖远的婚配不过是他随意钦点,至于具体是谁,他还真没印象。
火光冲天,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踏着丹陛,太子带着禁卫军从东宫杀出,看着最前方绯衣执剑的青年,瞳孔放大,哐当一声手上的兵器掉落在地。
“裴相,你还活着?”太子慌忙想要靠近,语无伦次说着,掩盖自己的惶恐,“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吓到孤了,想来父皇见到你会很开心的。”
青年眼神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看着禁卫军依旧将太子保护住,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发的令旨,动我丞相府的人。”
太子咧嘴一笑,赶忙邀功,“那谢家次子抗旨谋反,裴夫人说怕裴相您沾染上这些脏东西,这才让我帮忙看住相府”,他骄傲的挺起胸膛,“裴相你放心,那谢家犯事的不干净,和你没有一点关系,证据和有关的人都扣住了,影响不到你的。”
夜晚太黑,太子看不清裴砚行的神色,也看不到那双墨黑眼眸,自顾自的继续说着,犹如闲谈。
“说来也好笑,那谢家小儿临死前不吃不喝的,死的时候轻飘飘的,听说都没个人样了,估计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那样好的亲事都抗旨不尊,真是不知好歹,死了倒也干净,裴相您瞧,现在京城多安生的……”
红衣青年勒紧缰绳,太子仰头,恍然间想起京城中有传言那谢家次子最喜穿红衣招摇过市,引得多少名门贵女芳心暗许,裴相一向喜好穿玄衣,浅色衣服,何时穿过这般颜色鲜艳的衣服。
马蹄踏出,身后将士闻声而动,与禁卫军纠缠打斗,徒留太子怔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逼近的丞相大人。
父皇曾经说过,裴砚行自小在战场上磨砺,他一直很想看看这般如玉温润清澈的人到底怎么会沾染人命。
如今他见到了。
“为什么不给他吃喝?”裴砚行靠近,依旧如同以往一般从容清雅。
太子哆嗦着嘴唇,耳边嗡鸣,几乎都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抗旨不尊,意图谋反,勾结奸细企图贪污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