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踏进地阙仙楼大门时,檐下灯笼已换过一轮。
阿觉立在堂中,见她归来便迎上前。
“小姐,谢公子与他家姐安顿在东厢。”
温招颔首,抬步往内走。
阮时逢跟在她身侧,折扇收拢握在掌心,神色淡然。
耶律澜霜走在最后,短刀悬于腰侧,目光扫过楼内陈设。
破军抢在前头推开东厢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谢公子,我家公子回来了。”
谢轻言正坐在窗下看书。
闻声抬头,目光越过破军肩头,落在随后跨进门槛的阮时逢身上。
他手中书卷滑落,纸页散开摊在膝头。
阮时逢脚步顿住。他盯着谢轻言看了三息,折扇往掌心一敲。
“谢兄?”
谢轻言站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润如常。
“时逢兄。”
两人对视片刻。阮时逢偏头看向温招,唇角那点散漫的笑意凝住了。
“你救的人是他?”
温招在椅中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凑巧。”
谢轻言的目光在阮时逢与温招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认得阮时逢的做派,散漫不羁,从不在人前低头。
可此刻阮时逢站在这位阮鹓扶姑娘身侧,半步距离,姿态自然得像是嵌进去的。
谢轻言垂目,拾起膝头滑落的书卷,抚平纸页折角。
“时逢兄怎会在此处?”
阮时逢折扇一展,摇了两下,语气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散漫。
“陪人办事。谢兄又怎会在此处?”
谢轻言将书卷搁回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
“家姐遭难,谢某前来搭救。若非阮姑娘出手,谢某与家姐只怕已命丧典妻行。”
阮时逢折扇停了。他偏头看向温招,眼角微弯。
温招放下茶盏,神色如常,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你起的名字。不用可惜。”
阮时逢笑了一声,折扇重新摇起来。
“谢兄,这位阮姑娘乃是……”
心上人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温招直接开口:“远方表妹。”
说到底谢轻言乃是朝堂中人,况且他见了她的真容。
如若让阮时逢说成了心上人,待出了隍硝窟,万一谢轻言找人查她……
谢轻言闻言点了点头,拱手道:“原是时逢兄的远亲,失敬。”
阮时逢折扇一收,往温招身侧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表妹?”
温招端茶不语。
阮时逢又凑近些,几乎贴着她耳畔:“我怎不知我家还有你这么一位表妹?”
温招偏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死水:“现在知道了。”
阮时逢噎住,阮时逢看了谢轻言一眼。
罢了。
谢轻言对情爱之事,尚未开窍,若是说了,他或许真的会调查温招。
“阮姑娘救命之恩,谢某铭感五内。”谢轻言闻言,再次拱手,声音清润如常,“他日姑娘若有差遣,谢某万死不辞。”
温招放下茶盏:“不必。你欠的是阮时逢的人情,与我无关。”
谢轻言一怔。
阮时逢折扇又摇开了,眉眼间那点散漫的笑意重新浮上来:“谢兄,我这表妹性子冷,你别往心里去。”
谢轻言摇头:“阮姑娘说的是实情。若无时逢兄这层关系,阮姑娘未必会出手相救。”
温招没接话。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着木廊的节拍。
门被推开,一股浓艳的脂粉气先涌进来,混着烟草的辛香。
戚蘅立在门口,左手捏着白玉烟管,右手执一柄红羽扇。
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耶律澜霜身上停了停,又移向谢轻言和谢明月,最后落在温招脸上。
羽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上挑的媚眼。
“姑娘好大的手笔。”她跨进门,步摇纹丝不动,“典妻行烧了,魁花楼也烧了。冯七爷的脑袋挂在门楣上,薛九爷连骨头渣都没剩。”
阮时逢折扇一合,笑了一声:“戚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戚蘅在空椅上坐下,烟管送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如同薄薄青纱。
“这窟里的事,没有奴家不知道的。”她眼尾一挑,目光在温招与阮时逢之间转了个来回,“只是奴家没想到,二位看着斯文,下手却这般利落。”
温招端着茶盏,神色淡淡:“掌柜过奖。”
戚蘅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烟从她唇缝里慢慢溢出来。
“姑娘这一闹,东宫西宫都炸了锅。多少人骂你,多少人怕你,多少人想杀你。”她顿了顿,烟管在桌上轻轻一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砖上,“可也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典妻行关了门,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女子们,昨夜都逃了出去。”
温招放下茶盏:“那是她们命不该绝。”
戚蘅看着她,看了片刻,烟管送到唇边又放下。
“奴家在窟里待了四十年,见过恶人,见过善人,见过假慈悲的真阎王,也见过真慈悲的假菩萨。”她顿了顿,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姑娘是哪一种,奴家还看不透。但奴家知晓,姑娘段然不是奴家的敌人不是?”
合着铺垫了半天,这是怕温招再烧了她这地阙仙楼啊。
“自然。”温招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
“姑娘,奴家开门做生意,不掺和恩怨。但奴家得提醒姑娘一句。”她烟管指向头顶,“这凌霄地宫的天,不是窟顶那些琉璃灯。是城隍爷。姑娘烧了典妻行,烧了魁花楼,城隍爷早晚会找上门。”
温招没接这茬,反而望向了戚蘅,她罕见的犹豫了一下,片刻开口道:“如今没了薛九爷和冯七爷,地阙仙楼可算得上这凌霄地宫的头?”
“那是自然。”
戚蘅笑得媚态横生,白玉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
她偏头看向温招,眼角的细纹都漾着生意人的精明。
“姑娘灭了典妻行,烧了魁花楼。这两家一倒,地阙仙楼便是凌霄地宫的头一份。”她吸了口烟,徐徐吐出,“姑娘断了我两个对头的生路,又往我嘴里送了块肥肉。如此厚礼,戚蘅若不识抬举,倒显得不懂规矩了。”
温招端着茶盏,神色未改。
戚蘅将烟管搁下,起身走到温招面前,福了一福。
这一福与先前不同,腰弯得深,步摇垂到胸前。
“姑娘但有差遣,戚蘅愿效犬马之劳。”
阮时逢折扇一合,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戚掌柜好算计。我们替你扫平了障碍,你倒顺杆往上爬。”
戚蘅直起身,红羽扇搭在肩头。
“公子此言差矣。典妻行与魁花楼倒了,地阙仙楼确实一家独大。可姑娘既然灭了冯七与薛九,自然用得着窟里的地头蛇。”她烟管在掌心敲了敲,“戚蘅不才,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倒还说得上几句话。”
温招放下茶盏:“戚掌柜可否安顿下那些逃出来的女子?”
戚蘅闻言,烟管在指间顿住。
她盯着温招看了片刻,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凝成一道青线又散开。
“姑娘这是要戚蘅往火坑里跳。”
她将烟管搁下,白玉杆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些女子逃出来,乱了典妻行的规矩。城隍爷最恨的便是乱规矩的人。戚蘅若收留她们,便是与城隍爷为敌。奴家在这窟里经营四十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温招端着茶盏,神色未变。
“罢了。”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瓷底碰着桌面声音清凌凌的。
“第二层如今是何光景。”
戚蘅挑了挑眉,将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徐徐吐出一口烟雾。
“第二层可不比凌霄地宫。住在那里的,大多是有修为在身的人。剑道有凌锋阁,符篆有玄箓宗,医术有济生堂,毒术有幽蛊谷,炼丹有凝丹府,双修有合真观。六大门派盘踞多年,各占一方。”
阮时逢折扇一展,摇了两下:“听起来比上头热闹多了。”
戚蘅烟管一顿,抬眼看他:“热闹?公子有所不知,第二层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六大门派明争暗斗,今日你抢我地盘,明日我断你财路。打得乌烟瘴气,死伤无数。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都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
温招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如今占大头的是哪几家?”
戚蘅吸了口烟,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
“凌锋阁与玄箓宗。这两家斗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凌锋阁阁主剑术通神,玄箓宗宗主符法无双。两家门徒遍布第二层,旁的门派要么依附其一,要么夹缝求生。”
阮时逢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那济生堂、幽蛊谷那几家呢?”
戚蘅烟管在桌上轻轻一磕,烟灰簌簌落下。
“济生堂中立,谁都不惹,谁都不帮。幽蛊谷行事诡秘,旁人也懒得招惹。凝丹府与合真观势弱,只能仰人鼻息。”
温招思考片刻道:“凌锋阁与玄箓宗如今谁占上风?”
戚蘅摇了摇头,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
“姑娘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两家僵持多年,谁也压不过谁。可近半年玄箓宗动作频频,凌锋阁已丢了三处地盘。”
她顿了顿,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
“窟里都在传,玄箓宗宗主搭上了城隍爷的线。若传言属实,凌锋阁怕是要撑不住了。”
温招闻言唇角微勾。
“多谢戚掌柜指点。”
戚蘅起身福了一福。
“姑娘客气。戚蘅不过是生意人,姑娘赏饭吃,戚蘅自然要报恩。”
她烟管往门外一指。
“第二层的入口在东宫尽头,有重兵把守。姑娘手中有东西两宫的灵签,应当无人敢拦。只是进去之后,是福是祸,全看姑娘自己的本事了。”
温招点了点头,搁下茶盏,望向戚蘅。
“戚掌柜,日后若有事相商,何处寻你?”
戚蘅笑了。
她将烟管搁在桌上,指尖在白玉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打交道的人多了去了,见过的人也多了去了。
眼前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能耐却大得惊人。
对于生意人而言,多条朋友多条路,多多益善。
她从袖中摸出一对石子。
石子不大,色如墨玉,表面光滑温润,隐隐有光泽流转。
“此物唤作心音石。”戚蘅将其中一颗放在桌上,推至温招面前,“奴家在第二层时偶然所得。成对炼制,持石者可在心中直接对话。不论相隔多远,只要心念一动,对方便能听见。”
温招拿起那颗石子,指尖摩挲过石面。
戚蘅将另一颗收入袖中,笑眼弯弯:“姑娘若有事寻奴家,心中默念便是。奴家这头自会知晓。”
阮时逢折扇一合,凑过来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两眼:“这等宝贝,戚掌柜倒是舍得。”
戚蘅烟管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
“宝贝再好,也得看给谁。给对了人,是宝贝。给错了人,是催命符。”
她站起身,红羽扇搭在肩头,步摇纹丝不动。
“奴家信得过姑娘。姑娘若信不过奴家,这石子便当是奴家的一点心意。扔了也罢,留着也罢,全凭姑娘做主。”
温招将心音石收入袖中。
“戚掌柜的心意,我收下了。”
戚蘅眼角的细纹漾开,福了一福。
“姑娘爽快。那奴家便不打扰几位歇息了。明日若动身去第二层,奴家让人备好车马,送到入口处。”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侧过半边脸。
“姑娘,第二层不比凌霄地宫。那里的规矩,是拳头。姑娘的本事,奴家见识过。可六大门派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姑娘若要硬闯,只怕要费些周折。”
温招端起茶盏,神色未改。
“费周折不怕,怕的是不知周折在何处。”
戚蘅笑了一声,烟从她唇缝里溢出来。
“姑娘这话说得在理。那奴家便多嘴一句。凌锋阁阁主姓孟,单名一个良字。此人剑术通神,性子却孤傲得很,从不与人结盟。玄箓宗宗主姓秦,单名一个时字。此人符法无双,心思深沉,最擅借刀杀人。”
她顿了顿。
“姑娘若要在第二层立足,这两人的底细,最好摸清楚再动手。”
温招思索片刻轻轻颔首。
戚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开口:“姑娘若想在第二层打探消息,后日倒是个好时机。”
阮时逢折扇一收,挑眉看她:“什么时机?”
戚蘅摇了摇羽扇。
“新界弟子选拔。六大门派每三年一次,从各层遴选新血。届时六派齐聚,少不得要显摆自家本事。姑娘若想摸清他们的底细,那便是最好的机会。”
温招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选拔在何处?”
“第二层庐岭。六派掌门轮流坐庄,今年轮到凌锋阁。孟良那人最重规矩,选拔当日必定亲自到场。”
温招沉默着没吭声,第二层的人大抵就是话本子所说的名门正派,大多皆用灵力,而在十人之中,只有阮时逢、贪狼、破军三人有灵力。
她所习得的是咒力,而阿觉更不必说了,如若她们二人光明正大的像在第一层那样高调,只怕是会被围剿。
耶律澜霜会武,但并无灵力,这倒好说。
可魑惊、柳含烟、谢轻言、谢明月几人不会武……
段然不能在庐陵将这六宗一锅端,只怕是得从长计议了。
温招搁下茶盏,朝戚蘅略一颔首:“多谢戚掌柜指点。”
戚蘅执扇还礼,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笑意未改。她退至门边,红羽扇掩去半张脸,只余一双媚眼弯成月牙。“姑娘保重。这凌霄地宫的好日子,可全指着姑娘了。”话音落下,她已跨出门槛,步摇不晃,裙摆不扬,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灯影里。
阮时逢摇着折扇,偏头看温招:“这戚掌柜倒是识趣。”
温招未接话,起身走到谢轻言面前。
谢轻言拱手一礼:“阮姑娘。”
温招开门见山:“谢公子,你们四人不会武,届时若随我等同行,刀剑无眼,我护不过来。”
谢轻言闻言眉头微蹙。他自然知晓这个理,可若让他与谢明月独自留在凌霄地宫,只怕比跟着温招更加凶险。
温招从袖中取出双鱼玉佩。玉面温润,隐有灵光流转,那是她以“幽魄同归佩印”术注入咒力后留下的痕迹。
“这枚玉佩可容纳活人肉身。届时你们四人暂住其中,待我等到了安全之地,再放你们出来。”
谢轻言看着那枚玉佩,沉默片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明月,谢明月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朝他点了点头。
谢轻言转向温招,深深一揖:“阮姑娘思虑周全,谢某代家姐谢过姑娘。”
温招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谢公子信得过我便好。”
谢轻言直起身,唇角浮起一点笑意。“姑娘救命之恩在前,谢某若再疑神疑鬼,便是不识好歹了。”
温招将玉佩托在掌心,指尖轻点玉面。灵光渐次亮起,温润光晕在室内铺开,映得满室生辉。
魑惊站在一旁,小声问阿觉:“小姐这是要把人装进玉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