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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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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觉点头:“小姐自有道理。”

魑惊不再多问,只拿眼去看那枚玉佩。

柳含烟倚在门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她见识过温招的手段,对这枚玉佩倒不觉稀奇。

阮时逢收了折扇,凑到温招身侧,压低声音:“你这玉佩装得下四个人?”

温招瞥他一眼:“装得下。”

阮时逢笑了一声,往后退开,折扇又摇起来。“那便好。省得谢兄跟在后头,我还得替他挡刀。”

谢轻言闻言看了阮时逢一眼。两人目光相触,谢轻言唇角微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摇了摇头。

温招将玉佩置于桌案中央,退后一步。她双手结印,指尖微动,灵光自掌心涌出,如丝如缕缠绕玉佩。

“玄玉凝光,幽魄归位。肉身入佩,魂魄相随。开。”

话音落下,玉佩骤然亮起。光晕如水波荡开,在桌案上方凝成一道光门。

温招转向谢轻言:“谢公子,请。”

谢轻言朝温招拱手一礼,又向阮时逢点了点头。他走到谢明月身边,扶着她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向那道光门。

谢明月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温招一眼。她眼眶微红,嘴唇翕动几回,终究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温招颔首:“进去吧。”

谢轻言扶着谢明月,一步跨入光门。光芒吞没二人的身影,只余一圈涟漪缓缓荡开。

魑惊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阿觉站在她身侧,面不改色,只是攥紧了袖口。

柳含烟倚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光门未散。温招转向魑惊:“你也进去。”

魑惊一怔:“小姐,奴婢想跟着您。”

温招摇头:“第二层凶险,你帮不上忙。”

魑惊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红,却不敢反驳。她朝温招福了一福,低声道:“小姐保重。”转身走入光门。

柳含烟从门边走过来,在温招面前站定。她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目光却清澈坚定。

“姑娘,妾身这具残躯,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温招看她一眼:“你进去替我看好他们。”

柳含烟点头,朝温招福了一福,转身走入光门。素白衣角没入光芒,转瞬不见。

光门缓缓收拢,灵光退回玉佩。桌案上只剩一枚温润玉坠,静静躺着,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温招拿起玉佩,系在腰间。

阮时逢摇着折扇,笑了一声:“你这玉佩倒是个好东西。往后出行,连客栈都省了。”

温招将玉佩系回腰间,玉面贴着衣料触手生凉。她抬眼先看向耶律澜霜,又转向阿觉。

“耶律公主与阿觉今夜随我同房。”

耶律澜霜抱拳应下,阿觉点头不语。

温招转而望向阮时逢。阮时逢折扇摇得正欢,见她目光移来便停了扇面,等着她开口。

“你们三人身负灵力,不必我多操心。”温招说,“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卯正,我们动身前往第二层。”

阮时逢折扇一合,笑道:“温女侠发话,在下岂敢不从。只是这凌霄地宫的床榻软了些,怕睡不惯。”

破军在门边嘀咕:“大人您在家时还嫌国师府的床硬呢。”

阮时逢回头瞪他一眼,破军立刻缩到贪狼身后。

贪狼面无表情,只朝温招拱手:“温姑娘放心。”

温招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耶律澜霜与阿觉跟在她身后,三人消失在廊下灯影里。

阮时逢目送她离去,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他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明日卯正。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破军从贪狼身后探出脑袋:“大人,温姑娘不是让您好好歇息吗?”

阮时逢瞥他一眼:“你懂什么。她说明日卯正动身,意思是她卯正便要出发。我们若是卯正才起,连她衣角都摸不着。”

破军恍然大悟,连忙去拽贪狼的袖子:“那咱们几时起?”

贪狼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寅时。”

破军哀嚎一声,被阮时逢和贪狼拖着往客房去了。

而当再睁眼时,谢轻言先看见的是天。

不同于隍硝窟顶那些嵌着琉璃灯的青石拱顶,这里的天是真正的天。澄澈如洗的碧空浮着几缕薄云,日光温煦却不刺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站定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草色青翠,没过脚踝,风过时如碧波起伏。

谢明月紧挨着他,手还攥着他袖口。

她抬头望见那轮太阳时眼眶倏地红了。

她在典妻行的地窖里关了数年,不见天日,此刻连日光都觉得奢侈。

魑惊站在几步外,仰着脸让日光照在眼皮上,睫毛颤了颤,嘴里喃喃道:“这是仙境吗。”

柳含烟离她们稍远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草地上的双脚,万氏那具枯槁的躯壳此刻竟有了几分活气,面色不再蜡黄,唇上添了些许血色。她慢慢蹲下身,伸手去触碰脚边一株野花。

花瓣是淡紫色的,在她指尖轻轻颤动,是真的。

“这不是幻术。”柳含烟站起身,转向魑惊,“姑娘的玉佩里藏着一方小世界。”

魑惊瞪大眼睛,又去看四周。

远处有山,山色青黛,云雾缭绕山腰。

近处有溪,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上趴着几只懒洋洋的龟。

更远处似有屋舍,白墙黛瓦,掩映在竹林深处。

谢轻言松开谢明月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他蹲下身,手掌探入溪水。

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底,是真的水。

“阮姑娘的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魑惊听见这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浮起与有荣焉的笑意。

“我家小姐自然厉害。”

柳含烟望着那片竹林,声音轻柔:“这方天地灵气充沛,比外界浓郁数倍。在此处修行,事半功倍。”

谢轻言站起身,负手望着远处山色。

他想起阮时逢提起这位“表妹”时的神态,那厮向来散漫,从不对任何人上心,可今日看阮鹓扶的眼神却黏得像熬化的糖。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魑惊已蹲在溪边去逗弄那些乌龟。她拿指尖戳龟壳,龟缩进壳里,她便咯咯笑。

“谢公子,你们快来看,这龟不怕人。”

谢明月走过去,也蹲下身。

她看着那只慢慢探出脑袋的乌龟,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这里真好。”她低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没有典妻行,没有冯七爷,没有那些……脏东西。”

谢轻言站在她身后,负手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掠过谢明月的侧脸,掠过魑惊欢快的背影,掠过柳含烟立在草地上望着远方的素白衣裙。

“此地虽好,终非久留之所。”他开口,声音清润,“阮姑娘救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在此处躲清闲的。待她办完事,我们便出去。届时该还的人情,一分也不能少。”

谢明月站起身,回头看他,她眼眶还红着。

“我知晓。”

柳含烟从远处走回来,步履比方才稳了些。

她在谢轻言面前站定,福了一福。

“谢公子,姑娘留妾身在此处,是照看诸位,诸位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妾身便是。”

谢轻言拱手还礼:“有劳柳姑娘。”

魑惊从溪边跑回来,手里捧着两只乌龟。

“你们看!你们看!它们跟着我走。”

柳含烟看着那两只趴在魑惊掌心的乌龟,唇角微弯。

“这方天地灵气浓郁,飞禽走兽皆有灵性。它们亲近你,是你的福缘。”

魑惊低头看那两只乌龟,乌龟也仰着脑袋看她。

“那我给它们起个名字。这只叫大乖,这只叫二乖。”

谢明月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梢。

谢轻言负手立在草地上,望着远处山色。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月白衣衫镀上一层淡金。

如今他站在温招的玉佩里,望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忽然觉得人世间所有的纷争算计都远了。可他知道这是错觉。出了这方天地,依旧是刀光剑影,依旧是血雨腥风。

柳含烟立在溪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万氏的脸依旧苍老枯槁,可那双眼睛已不是从前的浑浊呆滞。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

她忽然想起自己生前也有这样一张脸。那时她还活着,还没有变成孤魂野鬼。

温姑娘给了她第二次活着的机会。

这份恩情,她记着。

谢明月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

水从指缝漏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看着那些水珠落在青石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忽然开口。

“轻言。”

谢轻言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阿姐,怎么了。”

谢明月没有抬头,只盯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我不想回谢家了。”

谢轻言沉默片刻。

“阿姐想往何处去。”

谢明月直起身,转过头看他。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泪痕照得发亮。

“我想留在阮姑娘身边。”

谢轻言眉头微蹙。

“阿姐,时逢兄亦是朝廷中人。你刚从宫里出来,又要往朝廷的人身边凑?”

谢明月摇头。

“我不是往朝廷的人身边凑。我是往阮姑娘身边凑。她救了我,我想还她的恩。”

谢轻言沉默着。他看着谢明月眼底那团火光,那是他在典妻行里从未见过的光。

“阿姐若想好了,我不拦你。”

谢明月点头,转回身继续看溪水里的倒影。

就在这时魑惊抱着乌龟跑回来,气喘吁吁。

“那边有座竹楼,还有院子。咱们去看看吧。”

谢轻言点头,抬步往竹林方向走。

谢明月跟在他身侧,柳含烟走在最后。

四人穿过草地,踏上一条碎石小径。径旁种着青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竹楼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精致。

三层小楼,白墙黛瓦,檐下悬着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楼前有一方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虽未到花期,枝头已缀满花苞。

竹楼檐下的风铃忽然不响了。

魑惊正要推门,门自己开了。

一股陈年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混着极淡的墨香。

堂中桌椅整齐,案上搁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黑白子落满薄灰。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个执剑,一个捧卷,皆作少女打扮,眉目看不真切,只有衣袂线条依稀可辨。

谢轻言正要细看,头顶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我说小小惊!这么久不见,怎么突然带回来这么多人?”

那声音贱嗖嗖的,像有人捏着嗓子说话,每个字都拖着长音。梁上簌簌落下灰来,堂中桌椅齐齐震了一下。

魑惊手里的乌龟差点没拿住。她仰头四处张望,声音发颤:“谁?谁在说话?”

“谁?你问我谁?”那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被冒犯的夸张怒气,“你当年揪着我的风铃荡秋千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还把我系风铃的绳子扯断了,害我摔了个四仰八叉!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魑惊愣住。

谢明月往谢轻言身侧靠了半步,低声问:“这楼……会说话?”

那声音立刻接上:“这位姑娘,在下不叫‘这楼’,在下有名有姓。当年主人给在下起名的时候,可是翻了三天的书。”

魑惊终于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乌龟:“你是……竹楼的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声音里透着不满,“那个楼灵。在下有名字,叫竹影。你当年一口一个竹影哥哥叫得可亲热,如今连名带姓都忘了?没良心的小鸡仔!”

谢轻言唇角微动。

魑惊愣在原地,手里的大乖差点脱手。

“竹影?”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会认得我?”

竹影随即又拔高了几分:“怎会认得你?你小时候爬到我屋顶上,踩碎了我好几片瓦,害我漏了半个月的雨!这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魑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分明是头一回来到这里,头一回来到这方小世界,头一回来到这座竹楼。

竹影见她不答,又添了几分哀怨:“小小惊,你莫不是在外头把脑子撞坏了?”

魑惊摇头,声音发虚:“我……我当真头一回来此处。从前从未见过你。”

那声音沉默了。

堂中静得能听见竹叶从枝头飘落的声音。

过了片刻,竹影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调已沉了下去:“你当真不记得了?”

魑惊摇头。

竹影没再追问。

它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罢了。许是主人抹了你的记忆。”它顿了顿,“主人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

魑惊想问“主人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大乖和二乖,两只乌龟正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这楼里有四间房,你们自己挑。”竹影转了话头,“被褥是新的,灶上有米有菜。若要烧水,后头有井。”

竹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小惊,你住东边第二间。那间屋子望出去能看见梅林,你小时候最爱趴在那扇窗台上看梅花。”

魑惊张了张嘴,想问更多,竹影的声音却不再响了。

檐下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咚声断断续续,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谢轻言负手立在堂中,目光从那幅画像上移开。他转向魑惊,声音清润:“既来之则安之。魑惊姑娘,带路吧。”

魑惊点头,抱着乌龟往楼上走。

她走上楼梯时脚步很轻,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堂中。

那幅画像静静悬在墙上,画中两个女子的衣袂线条在日光里模糊不清。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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