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把桂花糕往碟子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走到那师妹面前,仰着脸上下打量了一番,哼笑出声。
“我满身铜臭?你身上这院服怕是攒了半年月例银子才置办齐整的。我随手扯块料子就够你吃穿三年,你跟我比铜臭?”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往那师妹眼前一晃。那是一枚通体金黄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闻”字。
那几个凝丹府弟子的脸色齐齐变了。
闻家的人……
凌霄地宫除了冯七爷和薛九爷以及戚蘅之外,还有许多势力,而闻家与其他势力不同,黑色产业闻家从来不碰,但闻家也并非善类,在凌霄地宫内,数得上号的杀手刺客皆出自闻家。
温招立在街边,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艳张扬。
头上金蝶步摇随着动作叮咚作响,一身粉缎华服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她咬桂花糕的姿势随性得很,嚼着东西跟人吵架半点不耽误。
凝丹府那几人被戳了痛处,脸色青白交错却不敢发作。
闻家的招牌在凌霄地宫分量不轻,他们惹不起。
鹅黄院服的少年强撑着架子拱了拱手,扯出一句“告罪”便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那师妹临走还回头瞪了一眼,被少女一眼瞪回去,缩着脖子快步消失在人堆里。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转身看向温招。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
“你们从上头下来的吧。”
这话说得笃定,像是已经把人看透了。温招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少女也不在意,自顾自凑近了些,歪着脑袋端详温招的脸。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可惜这衣裳配不上你。你要是换身行头往这一站,那什么凝丹府的弟子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温招还没开口,阮时逢已经“唰”地收了折扇。他往前踱了半步,试图隔开少女和温招,他笑吟吟看着少女。
“小丫头眼力不错。我这表妹确实生得好,就是不爱打扮。”
少女瞥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转回温招身上。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这表哥话多得很。姐姐你怎么受得了的?”
阮时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破军在后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贪狼一脚踩在脚尖上,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温招勾了勾唇,她对于这种小嘴淬了毒的小姑娘向来没有什么抵抗力。
“你叫什么。”
少女挺了挺胸,下巴微抬,金蝶步摇晃得叮当响。
“闻琊。闻家的闻,琅琊的琊。”
闻琊自报家门那副模样活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下巴抬得比金蝶步摇还高。
温招点头:“闻姑娘。”
闻琊应得脆生,眼珠子又往温招脸上转了两圈。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姐姐你们可是要去庐岭?今日六派选拔新人。”
温招未置可否。
闻琊只当她是默认,自顾自往下说:“我爹非让我进玄箓宗,说符法稳当,适合女儿家。可我偏不喜欢那些鬼画符。整日对着黄纸朱砂描来描去有什么趣。”
阮时逢在旁摇扇,插了一句:“玄箓宗底蕴深厚,令尊替你选的路不差。”
闻琊瞥他一眼:“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选的再好我不喜欢也是白搭。”
温招抬眸看她。
闻琊迎上那道目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贝齿:“姐姐你想进哪个宗门?”
温招薄唇轻启:“凌锋阁。”
闻琊眼睛一亮,那光从眼底窜上来亮得几乎要溅出来。
她一把拍在身旁的茶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我也喜欢凌锋阁!”
她攥着拳头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一剑破万法多威风。那些道士画符还要磨墨研朱,等他们画完我早一剑削过去了。多磨叽。”
她越说越兴奋,拉着温招的袖子。
“姐姐我们一起去。我爹那边我自己摆平。他要是敢拦我我就哭给他看。哭到他点头为止。”
温招垂目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口。
闻琊这才意识到失态,讪讪松了手,嘴上却不饶人:“姐姐你衣裳真的该换换了。灰扑扑的站在人群里我都找不见你。等到了凌锋阁我借你几身好的。我柜子里衣裳多得穿不完。”
阮时逢折扇一合,笑了一声:“小丫头,你连我这表妹叫什么都不知,就要借衣裳给她?”
闻琊理直气壮:“名字可以慢慢问。朋友可以慢慢交。衣裳先借了又不耽误。”
温招唇角微动。
她看着闻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这丫头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热闹。
“鹓扶。”温招开口。
闻琊一愣:“什么?”
“我的名字。”
闻琊念了两遍,忽然笑了:“鹓扶。凤鸟凭依。好名字。比那些春花秋月强多了。”
温招没接这话,抬步往街中走。
阮时逢:???
鹓扶不就是兔子吗?
闻琊跟着温招,步子轻快得像只雀。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节拍,与发间金蝶步摇的叮咚声混在一处。
阮时逢摇着折扇跟在温招另一侧,偏头看了闻琊一眼。
闻琊察觉到他的目光,回瞪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交朋友。”
阮时逢笑了一声没计较。
无所谓,他半夜自会爬床。
温招难得主动开口,便问她:“你一个人来的下界?”
闻琊顿了顿,说一个人倒也不算,说许多人吧,那些潜行在暗处的护卫又不能出来见人。她表情复杂了一瞬,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温招见她犹豫,便也没追问。
闻琊也略带抱歉地弯了弯唇,道:“权当我是一个人来的罢。”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眸望向温招:“对了!美人姐姐有所不知,今年的招新提前了。未时便要开试,咱们得赶紧到庐岭去。”
温招眉尖微蹙。从此处到庐岭还有好一段路程。
阮时逢几人面上也犯了难。
闻琊哼笑一声,又从袖中摸出那枚金灿灿的闻家令牌,在掌心抛了抛。
“美人姐姐不必忧心。”她收了令牌,将手探进袖口深处摸索了一阵,先掏出半块啃剩的桂花糕,往旁边一丢,又摸出几枚铜钱,嫌弃地拨到地上,最后才拈出一张叠成方胜的暗黄符纸。
符纸边缘描着银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阮时逢折扇一顿,挑眉道:“传送符?”
闻琊下巴微抬,将符纸两指一夹举到眼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算你有些眼力。我出门时从我爹书房里顺来的。他是拿来保命的,我拿来赶路,也不算糟践东西。”
温招看了那张符纸一眼。符纸上的银纹笔走势沉,每一转折都带着凌厉之气,绘符之人修为不浅。
闻琊捏着符纸往前走。几人在街角寻了一处僻静空地,周围没有行人,只有几株枯树和半堵残墙。
闻琊站定,将那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升到半空骤然停住。银纹次第亮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光芒越来越盛。
一声清越的鹤唳划破长空。
光芒散尽时,一只仙鹤已落在空地中央。那鹤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翅尖缀着几点墨羽如洒金宣上落下的墨滴。
它颈项修长,姿态优雅,低头啄了啄翅下的羽毛,又抬头看向众人,目光灵动如活物。
闻琊拍了拍手,转向温招。
“美人姐姐请。”
阮时逢折扇合拢,围着那仙鹤转了一圈,伸手想摸鹤颈。
仙鹤偏头避开,拿喙去啄他的袖口,扯了一下便松开,姿态高傲得很。
破军在后头嘀咕:“这小畜生还挑人。”
闻琊回头瞪他一眼。
“它是符灵不是畜生!你若再胡说八道,它把你叼起来扔到第三层去我可不管!”
破军连忙闭嘴。
仙鹤伏下身子,翅膀微展搭在地面,像一道洁白的阶梯。
温招先一步踏上鹤背。羽毛柔软却不陷,踩上去稳如平地。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落了座,伸手想扶温招的腰,温招回眸看了他一眼,他心虚的缩回了手。
闻琊最后一个上来,在鹤颈处坐下,拍了拍仙鹤的脑袋。
“走了。去庐岭。”
仙鹤展翅腾空。风声灌耳,街巷房屋迅速缩小。
温招低头望去,第二层的全貌在眼底铺展开来。
街市如棋盘阡陌纵横。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第二层似乎像是没有洞顶一样,好似真的如地上的天空一般。
远处一片巍峨建筑群依山而建,殿阁楼台层层叠叠,檐角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闻琊指着那片建筑。
“那便是庐岭。凌锋阁的地盘。孟掌门最重排场,把山门修得跟皇宫似的。”
仙鹤飞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云从身边掠过,凉意拂面。
温招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建筑群,眼底一片沉静。
此去庐陵只怕是凶险万分……
仙鹤落地时激起一阵气流。
庐岭山门前已聚了乌泱泱的人。
各色衣袍的少年男女三五成群。有的腰悬木剑,有的背插拂尘,有的捧着书卷默诵口诀,还有人正在切磋拳脚,拳风激得尘土飞扬。
山门两侧立着两排白衣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试炼者。
闻琊收了符篆,仙鹤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她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金蝶步摇,下巴抬得比方才更高。
“走。报名去。”
温招抬步。
阿觉和耶律澜霜跟上她,阮时逢、破军、贪狼则跟在他们身后。
闻琊走在最前头,金蝶步摇叮当作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让周围人纷纷侧目。
穿过人群时,温招听见窃窃私语。
“这谁家的小姐这般张扬。”
“闻家的吧。你看她那块令牌。”
“闻家的人来凌锋阁做什么。闻家不是做杀手生意的吗。”
“谁知道呢。许是来凑热闹的。”
温招等人都心中有了数,这位大小姐,只怕是闻家的掌上明珠了。
而闻琊充耳不闻,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报名处设在山门内侧。
几张长案一字排开,每张案后坐着一位凌锋阁弟子,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方测灵盘。
闻琊排在最前头。
她往案前一站,负责登记的年轻弟子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那块金灿灿的闻家令牌上停了停,又移开。
“姓名。”
“闻琊。”
“年岁。”
“十六。”
那弟子在纸上记了几笔。
执笔弟子写下“闻琊”二字,笔锋一顿,抬眼又看了看她发间那枚金蝶步摇,终是未再多言,只扬声道:“下一位。”
耶律澜霜上前一步,声线清冽如冰下溪流:“澜霜。年十八。”
她的大钰话字正腔圆,长相却带着契丹儿女独有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浅得像秋日晴空。执笔弟子睨了她一眼,见她腰间悬着短刀,周身气度沉凝,倒也没多问,刷刷几笔落在名册上。
“下一位。”
阮时逢折扇一收,踱步至案前,眉眼含笑:“阮柿子。二十二。”
执笔弟子手中笔杆一顿,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此人靛蓝布袍,通身气韵懒散,却生了一副祸水皮相。弟子低下头,大笔一挥,在名册上工工整整写下“阮士子”三个字。
温招在一旁瞧着,面无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轮到温招,她走上前后声音平淡:“阮鹓扶。十九。”
执笔弟子刚要落笔,闻琊从后头探过脑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脆生生道:“美人姐姐这名字好听,比那什么士子强出十条街。”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接话:“表妹的名字自然好。只是闻姑娘,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就要拜把子结金兰?”
闻琊回头瞪他:“我与鹓扶姐姐一见如故,关你何事?你这表哥话多管得宽,瞧着倒像个醋坛子。”
阮时逢被噎住,唇角抽了抽。
温招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丫头嘴毒,偏生每一刀都砍在阮时逢的要害上。
随后阿觉、破军、贪狼三人也报完了名字。
执笔弟子写完最后一笔,将名册一合,目光扫过七人,声音平板:“试炼未时开始。届时凭名帖入场。错过时辰,概不补录。”
他从案下抽出七张薄纸,纸上墨迹未干,边缘盖着凌锋阁的朱红印章。
闻琊一把抓过自己的名帖,低头看了一眼,又凑到温招身边去看她的。看罢将名帖往袖中一揣,下巴微抬。
“未时还有好一阵。咱们先寻个茶寮坐着等。庐岭脚下有一家茯苓糕做得极好,我带你们去。”
她说走就走,金蝶步摇叮当脆响,几步便挤出人群。
温招收起名帖,抬步跟上。阮时逢走在她身侧,折扇又摇开了,偏头低声道:“这丫头倒是个自来熟。”
温招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比你会说话。”
阮时逢折扇一顿。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又觉得温招说的是实情,只得把话咽回去,摇着扇子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