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谢行问，谢明娓娓道来。

流沙村位于河道淤泥堆积而成的一块平地，盖完房子已经没多少地了。村民把河道边、山坡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平地拾掇起来。

只靠这些地还养不活人。

于是人被逼出各种谋生方式来，打猎采药最常见的，还有抓蛇抓蜈蚣的。日子勉勉强强吃得几分饱。

今夏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直接把流沙村整个村子都淹了。黄芪在镇上就忧心，一直没找到时机回去。

过了半月才从村里跑出来的人口中得知家被淹的消息。他家里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听黄芪说，他们从小在水边长大，水性都很好。发大水往山上跑就行。只是这回大水来得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跑。就算人跑了，家当估计都没了。”

谢行脑海里出现黄芪的笑，那爽朗的笑容此时都带上了苦涩。他还真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

山里流传一句话，命比草贱。可为着这条贱命存活只能不停地挣扎。黄芪年纪虽小，但已经经历过很多场离别。

死亡和吃饭一样是件平常的事。

“他这心性不一般啊，将来一定能有所作为。”谢行叹了一句。

将来，将来那么遥远，黄芪只想着快些长大，快些拥有力量。

“堂兄，别看黄兄像没事人一样。有一回我不小心撞到他躲在茅厕哭呢，出来后眼睛是红的，他说在里面被蚊虫迷了眼。先生知道他家里的事，特意给我们放的长假。先生说他家困难，他学业好放弃了可惜，他愿意学可以不收他束脩。可我见他偷偷把书本卖了，估计不会回来了。”

“你们先生人不错。学院里像黄芪这样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多吗？”谢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到了村口。

前面有一男一女挑着大包小包，谢行还认不出人，谢明远远喊了一声“平哥”。

那两人转过脸来，是谢平和他的妻子方蓉蓉。

谢行把牛车赶过去，虽然不差那几步路，但他还是把两人捎带回家。

谢平把家当放上牛车，抹了一把汗：“早知道你从镇上回来，我就在镇口等你了。”

“回来看利叔和虎子啊，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谢行问。

夏日的村庄处处冒着绿，谢平的脸却灰暗下去。他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上下嘴唇磕磕碰碰却发不出一言。

方蓉蓉扯出一抹笑：“我俩在镇上住了好些年，锅碗瓢盆冬衣冬被，爹送的新粮还没吃完，家当是多了些。”

这是搬回来村里了？

谢利一直得意儿子有好差事，谢平回来谢利知道吗？为甚么回来呢？镇上的差事不做了？

谢行心思百但转面上不显，他“吁”一声拉住牛绳。大青牛不听他的，梗着脖子往家走。谢行只好跳下车拉住青牛，他不再问夫妻俩的事：“平哥，到了。”

谢平拿东西，方蓉蓉开院门，几人搬了几趟才完。也不知道谢平夫妻怎么从镇上一路挑回来的，怪不得累得满头汗。

隔壁的院门开了，一个长脸的婆子探出头来，瞧见门后一个小包裹问：“哟，买这么多好东西回来呢？”

“婶儿烧饭呢？没买甚么回来，我家虎子还是贪嘴的年纪，也就给他带些糕点。”

“糕点啊。”婆子眯着眼表情夸张：“咱这乡下人哪得糕点吃。还得是你们谢家能干。我家孙子跟你虎子一样大，还没尝过镇上的糕点哩。”

她说着回过头朝自家院里喊自己的孙子：“快来见见你平叔蓉婶。”

“婶，我刚到家还要收拾收拾，不然晚上不好睡。婶赶紧进去看火吧，可别把饭烧糊了。”方蓉蓉说着走进自家关上门。

谢平去村里找他爹和儿子了。

婆子还想跟谢行唠两句，回过头来才发现人已经驾着牛车走远了。她左看右看，路上没人了，于是缩回家里忙碌起来。

到家时，姜明在打理耕田犁。耕田犁是新打的，铁匠说要用精铁，他要到官府报备后才能打。等了大半月才等来这崭新、锋利的铁家伙。

“回来了。”姜明抬头看他又看天“哎哟”了一声说：“光顾着打理这大家伙忘记烧饭了。”

他起身把耕田犁搬进屋，出来跟谢行搬粮食。

“耕田犁是用来耕田的，哪有不沾泥巴的。每天都擦也不嫌累。放在屋檐下就好，还要藏进家里锁起来？”谢行吐槽道。

姜明每天总是忙忙碌碌的。他有不同的意见：“这可是大家伙，好几两银子可不得藏起来。我城里的大少爷呀，真被偷了我哭给你看。”

“铁家伙最怕水，沾水要生锈，每天擦干净可以用好多年嘞。”他心道，说不准能留给儿子孙子用。

“后面我不用牛了。要开始犁田播种了吗？”谢行问。

姜明“嗯”了一声，又见谢行一脸怀疑地指着自己问：“我吗？我去犁田吗？”

两人之前就“要不要把地佃出去”讨论过，姜明是坚决不允许的。地契写他名，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