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少年出现在大山村,听到找谢行,村妇热情地把他送过去。
“你是黄芪?”少年狼一样坚定的眼神,让姜明恍惚想起去年的自己。姜明蓦得对他生出些许好感。
那些年他曾想得到帮助,后面就不想了。没想到,现在轮到自己帮助别人。
虽然要舍些钱财,姜明却不怎么在意。
手里空空才甚么都想抓住,甚么都不肯放下。手里抓得满满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在意抓得是甚么。
吃饭睡觉上茅房,得急着一件紧要的先来。比起钱财,姜明有了更想抓住的东西。
哦,不是东西,是人。
姜明脑壳顿了一下,想抓得不是东西,所以谢行不是东西?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见他笑,黄芪不明所以心里紧张消散几分,点头道:“正是我。请问哥哥是哪位?这处可是谢明堂兄谢行哥哥的家?流沙村刘叔说谢哥到镇上寻我有事。”
“我叫姜明,是谢行的夫郎。你随我来吧。”
“出来抓药?你爹的病好点了吗?”姜明看到他手里提着一包药,边走边问。
黄芪正是上抓药得知的消息。抓药的钱是他卖书换来的。
“吃完这包药就差不多了。”
吃完药还不好也没得法子,只能硬撑,黄家已经没有银钱再抓药。还好现在天气热,要是寒冬腊月,黄父不一定能熬过来。
谢家的书房重新布置过。新打的书柜桌凳散发着木香。窗台边桌角上放着一个褐色的破口陶罐,里面种的不是花。
是一颗绿油油、脆生生的,比人脑袋还大的圆白菜。
姜明每天浇水细心呵护,外层的菜叶稍黄,他就掰去吃掉,留在桌面的永远是最绿的。
对于谢行说的眼睛疲累要看绿色这件事,姜明身体力行表达了重视。
谢行坐在书桌前不知在捣鼓着甚么。听到交谈声,他迅速把陶罐调转方向。在阴暗的角落里,靠墙的菜梗上全是他无聊用指甲钉出来的印痕。
谢行站起身才发现跟在后面的黄芪。“呀,来了。”他语气熟稔:“坐吧。”
说着,拉开身边的靠背凳,姜明默契地坐下去。
黄芪有些忐忑依言地在两人对面坐下。他实在想不到别人找他有甚么事。
但总归不会是坏事,他没甚么可以让人图谋的,因此无畏无惧。黄芪挺直了腰。
“你村里人说了些你家里的事。你爹可好些了?”谢行选了个温和的开头。
“好多了。多谢谢哥记挂。”黄芪怕天黑前赶不到第二座山峰睡觉的隐蔽洞穴,于是开门见山问:“谢哥找我可是有甚么要紧事?”
“两件事。第一件,我与夫郎有意资助几个本镇贫困的优秀学生。我们找过你夫子,他推荐你和另一位学生。另一人不在你们书院,就不说他了。往后你的束脩、节礼、镇上的吃住,我夫郎会出钱。”
“你的先生很好,听说我们要资助你不肯收你的束脩节礼,说你勤恳脑子灵光,只要管你吃住。我家以后可能还会资助其他学生,不好全让你先生白贴工夫。他若是不收你的,又收其他资助学生的,怕以后闹出个甚么区别对待的误会来。你夫子好意,我不能坑他。我们商量好以后我家资助的学生,他全都只收七成束脩。”
“另三成束脩与其他花销,我家包了。跟你说这些,是你夫子也有出力出钱,我不能独占好名声。你往后可要认真学,不要辜负先生的一番好意。”
“不过是有要求的,我家只资助你上场三次,三次不中你只能靠自己了。还有,你若是满二十还没上场三次,也不资助了。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想挑着好苗子相助,不能把所有银钱投注在一个学子身上。”
黄芪心跳如雷,从没想过的好事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从此他只要心无旁骛读书,可为甚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他下定决心要放弃的时候。
“我家里,我现在没法专心……”他不能只顾自己不管父母。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谢行微顿神色不变:“后面的我就不说了。你是读书人知道说的是什么。”
实则他只会背到这里。大概意思表达到就好。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或是先与父母商量后再复我。”
“第二件,我家想招两个长工。”谢行把对长工的要求和待遇讲完后接着说:“我想在流沙村招人。你父母熟悉村里人吧?帮我问下有没有愿意到我家当长工的。还请你家帮忙挑两个老实不偷懒的,老把式最好。”
“你父母要是想来,我也很欢迎。不过都要看你们。他们若是出来,以后你上学来回方便。”
“招长工比较急,我想赶在插秧前确定好,最迟五天后给我消息。五天后没消息,我就另外找人了。”
“读书的事不急,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回家的路上,黄芪觉得自己整个人是飘着的。太好的事情反而不真实,让他的心里像被人攥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谢明,是谢明帮了自己吗?
商贾资助学子不是稀罕事,可谁会资助刚开蒙没下过场的,又是山里出来的孩子呢。
商人逐利为着回报,只会选择有才气的,再不济也要选个秀才。
为甚么选他?
当黄芪这么问的时候,得到淡淡的一句话,却在他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为家乡做贡献!!!”
这种话对于谢行来说有些假大空。可的确有一部分的真心在里面。
姜明生于这片土地,因着他,我希望这片土地美好些,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容易些。
姜明之于他是甚么?爱人两个字在谢行心间唇边碾过,却不敢说出来。
黄芪是第二日中午才到的“家”。
黄家是木头搭建的房子,早已被雨水冲垮,连根木头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