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父病着没力气重新修建房子。他坐在草堆上断续咳嗽，见到儿子他的眼神灰暗下去。

读书是他们全家的希望，可希望之火因他而生，也因他而灭。

得知儿子卖书换药，黄父说不出责备话。他没想供出个秀才举人，只是想给儿子寻条轻松路。识得几个字，出去给人当伙计都好。

只是，这场美梦维持不到六个月。

黄芪已经十四岁。他想自己该成为一个汉子了。他该出去赚钱，给家里买肉盖房。

他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却强行想把自己拔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如果回去读书，他只能当孩子，甚么也做不了。父母要继续苦着累着，也许等不及他长大，等不及他读出结果。

黄芪很着急想成为大人。急到想明天，想马上，想现在变成大人。

可生活是苦的。他的肩膀还稚嫩着，连盖房子的横梁都扛不起来。黄芪悲哀地清楚知道，前面并不是黄金路。他甚么也改变不了。

他的孩子以后会和他一样，老死在两座山之间，就像他的父母。也许来不及老就先累死了，病死了，饿死了。

想到这，黄芪发起抖来。

黄父发现他不对劲，想上前扶他又怕传染风寒给儿子。黄父不敢靠近，只能大声喊来黄母。

“我的儿啊，可是身体不舒服？”黄母摸了摸黄芪的额头没发现异常，又问：“在路上可是吓到了？”

母亲粗糙温热的掌心把儿子重新拉回人间。

黄芪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了。他怎么会想到死。他正是最鲜活的年纪啊。

黄芪看着母亲眉间终年不化的忧愁，轻声说：“跑着回来出了点汗，刚风一吹有些凉。”

黄母拉他走到阳光下。

住在山峰中间，阳光被山削去热度，哪怕是夏天山底大多时间都是凉快的。

母亲苍老的脸，父亲粗糙的白发，两双布满厚茧的手，黄芪挨个看了又看。

直到黄父黄母疑惑起来，他吸了吸鼻子说：“爹，娘，我要继续读书！”

一路飘忽着的心忽然落到实地上。

黄芪想要读书，从来没有如此坚定地想做一件事。他一定要做成！他必须做成！他重新成为一名孩子。父母亲将再为他撑起一片天。

可他又不是孩子了。

神明把光照在他身上，他近乎虔诚地在心里祈祷，他发誓他会报恩的。他将倾尽一切不择手段地去成功。

黄父的头耷拉下来，家里已经没钱了。

黄芪目光坚定起来：“爹娘，我同窗的堂兄想要资助我读书，我答应了。”

黄芪说完，黄父止住呼吸生怕自己听错了。他哑着嗓子问：“甚么？甚么？你说甚么？”

黄芪重新说了一遍，黄父依旧不敢呼吸。他抖着手不知道说甚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他脑子想要表达很多感谢，可是所有的词句都挤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黄父没想到还有更大的好事在后头。

“同窗堂兄家想找两个长工侍弄庄稼，他家就在大山村，爹你去吧。还有另外一位也想在咱村找，爹给寻个勤快的。明天或是后天就要过去。”

黄母有些担心：“这么急？你爹病还没好。”

话没说完就被黄父打断：“就咳嗽两声不影响干活。我过去大山村，你娘怎么办？我不能丢下你娘不管，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家里汉和子孩子都出去，房子也没有，只留一个女人在山里就是让她等死。黄父可以为了儿子的前程吃苦，但他不能没有良心。

“我是怕你病着，人家嫌弃你，不肯要你。”黄母语气决绝：“你们去，必须出去。我就在家没甚么事。”

短短几瞬间，黄芪破茧成蝶，思路通畅想好一家的去路：“爹去当长工，娘跟我去镇上。书院就是夫子的家没地方住，同窗堂兄资助我吃住，娘与我同住。平日可接些浆洗或者其他活。实在不行，我们母子同分一碗粥也能活。不是还有爹当长工嘛，饿不着我们。”

“主家说招两长工，我虽然可以厚着脸皮求着把娘也招去。但毕竟是地里的活要下力气，主家自然是要汉子，我们不能为难主家。”黄芪悄然换了称呼，他安抚着黄母的不安：“再说，娘在镇上照顾我，我好专心读书不用分心其他。恩人资助我，我也不能胡乱花用天天在外面吃饭。自己做吃食更省钱。”

黄父黄母都被黄芪说服。仅仅几刻钟，这个家做出了决定命运的选择。

一家人就另一名长工找谁讨论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村里所有人来回颠倒地审视好几遍。

终于，他们确定好人选，黄父去找那人。黄母去收拾包裹。

黄芪手里还提着药包，抬头望着蓝天。白云在蓝天下自由飘荡。

受商人资助，多少要受些限制，将来还可能被挟持报恩。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黄父黄母不懂，黄芪没有跟他们说这些。他满心只有感激，他愿意倾尽所有回报得到的善意。

不管是甚么要求，要签甚么契约，他都答应。

黄家选好的另外一个人是个壮年寡汉。他还有一个兄长，家里没甚么地。黄父一说他马上答应，捡了两件衣裳，烙上两块饼，他可以出发了。

走出一段路，黄芪回望家曾在的位置，那里只有一堆草。中间被黄父坐得凹下去。

黄家人没有说家里的事，没有说盖房，没有说田地。黄父口头把地租给了亲属。

他们一家离开，房子还没盖起来，地也不管了。除了家人，他们甚么都抛弃了。

以后没有退路了。黄芪颇有些不成功便成仁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