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结伴下山,侍从远远地缀在后头。许是离别将到,唐见明竟生出些许不舍来。
不用等秋收,漫山遍野已飘满谷物的清香。无疑,梯田成功了。
唐见明说:“当年你说的试点观念着实是点醒了我。如今试点成功,县里势必会在其他各地推行,可惜我是看不到了。你有才,既然不舍家人难离乡土,不如继续为县衙效力。虽然后头会有新县令上任,但我说话还是有几分用的。”
“多谢大人挂心。只是我啊,志不在此。要真想进县衙,不如跟了大人。我这人胸无大志,安于现状,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谢行笑着推辞。
唐见明想了想笑道:“你这样倒是难得。知足常乐是一件幸事。你不愿我就不勉强了。真把你推荐给其他同僚,我心中甚是惆怅。”亲手发现的美玉,又亲手为他人做嫁衣,何止是惆怅。
唐见明又说:“老农师倒是对你堂兄夸赞不已,跟我提过几次,把人放到他手底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不日他便可到县衙来。”
唐见明说的老农师就是谢平常跟着的老农官。
“我替堂兄先谢过大人。”谢行拱手道谢。
“至于你……本官欠你人情,日后若是有甚么困难尽管来寻我。”说罢,摘下腰间佩戴的玉佩掂在手里,一瞧是夫人送的定情信物。若是贸然送人,夫人知道指定要闹脾气。于是又不动声色地系回去。
一摸头发,今日的束冠也是夫人精挑细选的,于是又默默把手放下。静默片刻,唐见明把侍从召来。
侍从上前行礼,侧耳倾听大人的吩咐。只听平日一掷千金的大人道:“拿块银子来。”
这山林中要银子做甚么?侍从心中闪过疑问,甚么也没问,利索地把身上所有银钱全部拿出来,双手奉上,有成锭的银两、碎银、铜钱,零零散散的。
唐见明拿起一锭银两递给谢行:“以此为信物。”
“……”这么草率的吗?谢行伸手接过,手触到银锭底部隐约觉得有印记。翻开一看,底下很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唐”字。唐见明貌似是很大很大的大腿,怪不得敢想敢干。
谢行没有迟疑当即又把银两递回去:“现在就想求大人一件事。此两峰除梯田外,另有上千亩的林地草地,农官说森林过于茂密又是背阴面不建议砍伐开荒。我思来想去觉得浪费了可惜,想买下来养些鸡鸭羊。”
唐见明没有接银锭:“此等小事不必动用此银。我还有事务交接,要等上几日才动身。明后日你到县衙找师爷即可。”
行至山脚,唐见明的马车已侯在路边。路两边站满了百姓,山路窄小站不下这么多人,还有人站在田埂上。有不愿意离得太远,干脆爬上树或坐或挂在枝梢上。
秋收将到,老百姓该在家磨刀准备着,这时聚到一起做甚么?唐见明疑惑地走过去,侍从警戒着步步紧随。
谢壮从人群中出来行礼:“这里都是大山村、小山村和流沙村的村民,听说大人要调任他地,特意前来送大人。”
唐见明环顾一周,从人群里认出不少熟悉的面孔。大山村力大无穷的谢吉、流沙村擅长捕蛇的老张头、小山村现任里长李长山……
两年多的相处,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记下这里多半百姓的面孔。
唐见明郑重地行礼,想要说几句官场的场面话,或是自谦几句,可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他又不愿如此。回京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不等他消化完内心的百感交集,谢壮“唰”地打开手中红布,里面赫然绣着一行大字:
“困难之时伸援手,救民水火千秋颂!”
上面还绣有小字:赠天圣八年济源县令,赠送人:济源县清溪镇大山村全体村民,日期是前几日。
流沙村和小山村的里长不甘示弱,随即也“唰”地一下打开锦旗。
“一声令下开梯田,惊天动地驱猛虎。穷乡已把天地换,五谷丰登好年景。”
还有非常简洁的:
“好官!!!”
谢壮把锦旗送到唐见明手里。见多识广的唐见明当场呆愣住,条件反射般接过锦旗。片刻,一股热浪涌上眼眶,他竟有种泪洒当场的冲动。最后在侍从的护送下坐上马车,手里还紧紧抓着几幅锦旗。
马车驶离,身后追随的老百姓仿佛得到甚么讯号,伴随哭声响起的还有各种不舍、祝福的声音。
“大人一路走好!”话还喊完就挨了肘击:“你种田种傻了。要说一路顺风。不是都彩排过了吗,几个字都记不住?”
那人马上改口:“大人一路顺风顺水甚么都顺遂!”
更多的喊着“不要走”。百姓们说不出漂亮话,只能用贫瘠的语言喊出最真实的想法。
唐见明什么都听不清了,泪水肆意流洒,他郑重地把锦旗收好。内心百感交集,个中体会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这一刻,他深刻“民”之一字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