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百姓们追出去很久，直到马车驶上大路再也追不上。

“说书先生还有那几个秀才都在吧？”谢行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问，顺势伸手挽住姜明不让他往人群里冲。

谢壮回：“都在。都是以朋友名义邀约过来赏景的。瞧那两个哭的稀里哗啦最厉害的就是秀才公。其中还有一个擅画的。”

谢行看到那几个哭得真情实意的秀才，满意地点点头。

如何“欢送”唐见明，谢行想了将近半月，最后决定用这种朴实无华又真情流露的方式。

不得不说，唐见明确实是好官。初闻他要走，不少村民当场就难受不已，济源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位好官，怎么就要走了呢。明明大家的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听说要送唐见明，没有不答应了。最后各自想了标语，买来红布，请邓书元绣上好话。

一套小连招下来，唐见明不可谓不敢动。日后济源或者三个村子有难，于情于理他都不会袖手旁观。另外可借唐见明的势威慑不怀好意之人。

下任县令若是想得到同样的待遇，那自然会对他们好。不然上任县令调任，万民齐送，而自己却冷冷清清，说出去都丢脸，还会被政敌以此攻击。

对唐见明而言，也是有好处的。现场的说书先生、秀才，还有前来围观的各地百姓不少，口口相传下更助唐见明扶摇直上。

对双方来说都有利。但其中也不止利，更多的是村民们真情实感的表现。

谢行摸摸自己的良心，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谢迎了。唐见明都要走了，还谋划着人家以后免费出力。

济源难得出新鲜事，一传十十传百,万民哭送唐县令的事马上在济源家喻户晓，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外传。

其实三个村子加上看热闹的百姓不过几百人，只是人在八卦时，特别容易夸大事实或过度渲染来获得别人的认同。

于是这么一传就成了万民、万万民。

唐见明还没走，酒楼茶馆就有说书先生讲他的故事，智斗恶县丞堪比包青天再世，另有煮酒平粮价，一声令下开梯田等等事迹可供客人挑选。

两个秀才不负众望，做诗作画歌功颂德。唐见明听到几句只想劝他们好好学习。这般文采怎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只是越是粗糙的诗句，反而越能体现学子的真情实感、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而不是有黑幕提前准备好诗句。

诗句传到京都，反被夸返璞归真、还淳返朴。其中有没有唐家的推波助澜，那就不得而知了。

唐见明还没走，要走的消息已经在济源传遍。济源百姓被县丞家族荼毒已久，对唐见明的感情可想而知。

又见几个小山村都能做出万民哭送县令的轰烈事迹出来，他们更不能输。以至于唐见明和夫人想出门买特产都不敢，不然逢人遇到他们就要大哭，实在压力山大。

后来，唐见明出其不意谁也没通知想趁城门关闭前一刻走，只是马车刚出门县衙还是被老百姓们知道了。人群拥着他从县衙一路送到城门口，更有甚者为了送他晚上不回城。

那个被谢壮寄以厚望擅作画的秀才没辜负他的期望。回家后画意大发，挥斥方遒直至大汗淋漓，几天几夜不歇完成了一副“万民哭送唐县令”的巨作。

可惜谢行没有见过这副传说中的巨作。倒是谢实晚年，因缘际会之下见到了这幅画，只一眼他花高价买下画。

画轴巨大，远处依稀可见青翠山林、青黄相间的梯田，马路上高头大马炯炯有神，画中之人栩栩如生，生动到画中人嘴角的小痣都清晰可见。

谢实没有去看画中央的主人物，反而把目光移到角落里的小人物身上，久久挪不开眼。

角落里，一高一低的两个男子像在窃窃私语，高个男子旁边还偎着一个清秀少年，依稀可见两人胳膊挽在一起。他们嘴角扬起眼神狡黠与周围痛哭流涕的百姓截然不同。

“呀，这是当年声名远播的唐县令吗？”小孙子在一边指着画轴中心衣冠华丽相貌英俊的画中人问道。小孙子刚开蒙，听着唐县令的故事长大，一直说要当唐县令一样的大好官。

一向疼爱小孙的谢实这次却没有温柔回应他，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当年，谢实在镇上并没有参与，后来听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在这幅画中得见当年的热闹。

时隔多年，画中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画中的爹娘叔伯兄长已逝去，画中另一兄长远在他乡，不知是否尚在人世。

那些年，那些事，只剩他这个亲历者久久地回忆着、思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