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朱家婆婆更加苍老,像一棵步入寒冬迅速衰败的树。等到春天树木会重新长出绿叶,而老人的头发不会再变黑了。
姜明见过冬天来临前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寒冬过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朱家婆婆已经不怎么出门,整日坐在屋门口不知道在看甚么盼甚么。她的眼睛浑浊看人没有焦点,她已经老态龙钟还有多少时间能等甚么呢?
没人知道这个老人的过往,却都看到了她的即将抵达的终点。没有明天了。
远远地,姜明看到老人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发。姜明觉得有些难过不由地握紧谢行的手。
年少时他从来不关注这些,他看到那些老人孤零零地坐着到后来再也看不见,他不会多想也不会难过。生活不容许他有时间来想其他。
还没走近,朱家婆婆远远地就开始盯着人看。等人走近她好像还是看不清,她抬头看人但是没有说话,直到听到说话声好像才认出人来。
“是姜小哥儿啊”朱家婆婆从矮木椅上慢腾腾地起来,伸长脖子去看谢行问:“是谁啊?”
姜明说是自己那位,朱家婆婆听完没说什么,她不再叮嘱姜明听自家男人的话。
朱家婆婆太老了,姜明很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她蹒跚进屋还不忘招呼姜明:“吃糖。”看样子是要进屋给姜明拿糖。
姜明连忙扶住她:“不吃,您坐下来吧。”
朱家婆婆像是没听见依旧往屋里走,姜明不敢硬拉她只好扶着她进屋。朱家婆婆走进堂屋,从门后拿出一条长长的细木棍,木棍顶端开叉。她用木棍把挂在木梁下的小竹篮叉下来。
里面用荷叶包着一些花生糖和饴糖。
朱家婆婆拿出两块给姜明,等姜明接过去她又用木棍挑着小竹篮挂上去。她的动作还算利索,可能曾无数次给孩子们分食。一动起来她好像恢复了些生机。
饴糖用糯米纸包着,拿在手里能感觉到表面黏糊,想来放置的时间不短了。姜明把花生糖给谢行,饴糖放进自己嘴里。
“婆婆,谁给你买的糖?”姜明有些担心朱家婆婆老到不记事。老人眼花耳聋还能记起染坊的事吗?
朱家婆婆说了一个人名,两人都没甚么印象。她又继续说送糖的人是哪个村的,很少往这边来他们不认识很正常。“是关系非常远的堂姑家的大孙子,第一次见也是最后一次见了。以后见不到了。他去办事到镇上听人说起专门过来看我。这个姑姑嫁得远我都没见过。爹娘那辈子的亲戚都不认识了,小辈也不认识了。”
朱家婆婆的话还是那样多。姜明耐心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一定是为了要说什么事,可能只是想找人说下话吧。
但是姜明还是察觉到变化,朱家婆婆不再爱说大道理了。比如女人哥儿生下来就是要听男人的话,听话了家里和睦了日子就会好。
就在姜明这么想时,她突然又说起自己的大道理。。
“要听话……要听话……”她混浊的眼里好像有泪。姜明分不清楚那是老人的泪还是老人的眼睛就是这样。他没能见过父母老的时候,分不清。
姜明蹲在朱家婆婆身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一下就从家长里短跳到听话去。也许朱家婆婆又要讲她的大道理了,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听谁的话啊?”
“听……”朱家婆婆的手漫无目的地摸索着,她好像一下被抽去脊梁整个人倒进木椅里。
听爹的话,听男人的话,她以前爱说,可是现在她又不说了。
“小哥儿来看我,吃饭没?我去烧饭。”她好像一下清醒过来开始体面地招待客人。
“婆婆别忙了,我等会给你送饭过来,你自己就别开火了。今天来是有事想问问婆婆。”姜明说:“听说婆婆家里以前是开染坊的,想请教一二。”
朱家婆婆沉默许久,久到姜明以为她真耳聋听不到正想再大声说一遍时,才听到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隔层纱雾般恍惚:“想问甚么呢?”
“我听说染布要用膏子,染好了还要固色,我不懂这些想问的很多,膏子怎么做的,怎么固色才是最好的呢……”染坊吃饭的本事哪会告诉外人呢。姜明接着说:“我是见婆婆回乡不开染坊了,这才来问你。若是能找到以前的老工匠就更好了。”
姜明还想说他可以出钱,可对这样一个孤寡又时日无多的老人,钱的用处已经不大。
朱家婆婆浑浊的眼里突然流出眼泪,她攥紧姜明的手哭着喊着:“开着呢,开着呢。”
姜明和谢行对视一眼,显然没有料想到。染坊还开着,朱家婆婆为甚么要回乡?难道是家业被人霸占了?一个女子守住家业很难,朱家婆婆明显不具备这种能力。
“婆婆,你别太激动。有什么事你慢慢说。”谢行怕她哭到撅过去连忙安慰她。
朱家婆婆还在哭,这个温驯的老婆婆说话向来轻声细语的,现在好像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去哭泣。
哭声传出去很远远。
正当两人手足无措时,洪亮的骂声从外面传来:“哪个混子敢来欺负我大山村的人?”有人扛着锄头气势汹汹地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