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恨朱家婆婆,但更恨自己。哪怕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听到她不好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他的恨意让他压制着自己,直到三日后最后一刻才姗然抵达柳哥儿说的客栈。
掌柜早得了吩咐,把任夏引到空桌旁等待,又叫小二上去请人。
任夏自嘲一笑。他暗戳戳的报复无人知晓亦无人在意。一切好像都是自己的独角戏,他的母亲也不从曾觉得自己有错。
但来都来了,任夏还是坐下来。
谢行和姜明下来时见到任夏都有些惊讶。他们请教开染坊事宜,朱家婆婆举荐任夏,任夏多少该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一个手艺人怎么过的这么落魄?
他身上仅着发白的单衣,在凛冽秋风下显得异常单薄,衣物单薄人也单薄。从上到下一副被生活狠狠蹉跎过的模样,只那一双眼睛格外倔强,看人时冷冰冰的。
谢行上前行礼后自报家门:“在下姓谢名行,本贯大山村人也。这位是我的夫郎,姓姜名明。请问夫郎可是任夏?”
任夏站起来想说不是但想到户帖确已改姓,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就是任夏。柳哥儿说你们找我,有甚么事?”
“不如坐下说话。”谢行叫来小二点上四个快手菜。
“长话短说,废话少说。”任夏站着没有坐下去。
谢行和姜明相视一眼,两人都察觉到任夏毫不掩饰的敌意。
还没开始说正事,任夏的敌意从何而来?如果是冲着朱家婆婆来的,那任夏还来见他们做甚?
“任哥哥不坐下来,我们也不好坐下来。只是我刚有身子吐的厉害,郎中说不宜久站。但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刻说不清。”姜明示弱道。
任夏依旧冷着脸,人却不声不响地坐下来。
姜明随后也坐了下来。察觉到任夏对同为哥儿的姜明多了几份耐心,两人心照不宣由姜明开口:“十几年前我父母过世,我寄居人下食不果腹日子过得艰难,恰巧那时朱家婆婆归乡,我受过她不少恩惠。”
“她总是那么善心。”任夏嘴上说着赞美话,脸上却露出嘲讽的笑容:“继续说,然后怎么了。”
姜明只好略过这段感情牌,现在他确定任夏的敌意是冲着朱家婆婆来的:“十几年过去我的日子好起来了,婆婆依旧孤身一人在村里生活。我曾听村里老人说过,朱家是开染坊发家后搬走的。只是不知道后面婆婆为何孤身一人回乡。这都是旧事。
恰好我们家得到一个稀有的染料方子,于是想找朱家婆婆打听打听开染坊的事。她给了我们你原先夫家的地址。”
“没料到你已经不在那里了。因染坊事大从密才借用朱家婆婆的名头来找你,请多见谅。”
任夏想过朱家婆婆找自己的由头,想过她劝自己不要计较好好过日子,想过如何骂她如何辩驳,却万万没想过是为染坊而来,但不是为了朱家染坊。
“她有提起过我吗?是怎么说我的?”任夏问。
姜明回:“朱婆婆不曾多说,只让我们来找你。”看着任夏脸色灰败下去,姜明不由地多说了几句:“我不知道你跟朱婆婆是甚么关系,但她很仔细地收着你原先的住址。我想她一定惦记着你。”
任夏的脸上没了表情,小二上完菜他并不动筷:“这镇子有不少染坊想招揽我,但我不曾动过心思,更别说到别处去讨生活。你们死心吧。”说完起身要走。
“就算不考虑入我家染坊,也不去看看朱婆婆吗?”谢行快速道:“朱家婆婆年事已高,已经很多天出不了门了。天越来越冷,老人就怕天冷,过了这个冬天也许老人就不在了。有什么仇怨再不说再不解也就来不及了。”
任夏的表情他多熟悉啊。既爱又恨,简称别扭。实际还是爱的,没有爱哪来的绵长的恨呢。
任夏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行又祭出三日大法:“三日后我夫夫两人从此处回乡。你若想跟我们回去只管来客栈。”
“三日复三日,他要是不来怎么办?”姜明问。
“他会来的。”谢行笃定:“他是个很骄傲的人。不管好坏,他一定会寻求答案。”
“什么答案?”姜明问。
“我不知道,也许他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答案。很多问题本来就是没答案的。”
“万一他不来呢?”
谢行笑了笑:“那就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换个人呗。染坊事大哪大得过你,我们该回济源看郎中了。”
但谢行还是属意任夏,无夫无子上好的牛马。任夏的眼神带着狠劲,这样的人会成功的。
三日后,任夏又出现在客栈门口。
这次,他很早就来了。他没带行囊,手上提着个荷叶包,是路上刚买的干饼准备在路上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