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反而放下心来,一天的不安原来是因为这些。
险险赶在城门关闭前到达清溪镇,姜明告诉任夏:“没想到今天竟然下雪了,这时候太晚不好回村。不如在镇上歇一晚明天再走。”
任夏沉默着点头。
或许是近乡情怯,或许是其他,他竟然产生逃避的想法。他不想去见朱家婆婆了。能在镇上多歇一晚,任夏没有不愿意的。
翌日一早,天光大好,昨天一场雪好像是一场梦。只是泥泞的道路不断提醒行人它来过。
坐在马车上,任夏心乱如麻。他没有逃走,他从不允许自己后腿。只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朱家婆婆,该叫她甚么,问一句这么多年可好?还是骂她懦弱不中用?
伤人的话脱口容易,但许是仍爱着她,前面几十年任夏克制着自己。他自嘲一笑,伤人话不必说也早已伤透各自的心。
这么多年他不来看她,她也不去看他,何尝不是一种明示。他们都在怨恨彼此。任夏恨她只知听父听夫一味盲从,心里只有相夫教子像一头犟驴不知变通,害苦了他。朱家婆婆恨他离经叛道,也许更恨他不是男儿不能传承两家香火致使他们夫妻离心、夫离子散。
可偏偏他们是血肉至亲,大脑清楚地在恨她,可流淌的血液却逼迫他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多么扭曲啊。
马车一阵剧烈地晃动,任夏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撩起车帘往外看,前面谢行的马车被人拦住,一个黑脸的壮汉正在焦急地说着甚么。
很快,任夏看到谢行下车匆匆朝他跑来。不知出了甚么紧急事,谢行竟然顾不得扶姜明下车。
很快任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再也顾不得想东想西。
“任叔,朱家婆婆出事了,怕是要不好。”谢行大声道。
声音震得任夏头晕耳鸣,谢行和姜明已经爬上他的马车。姜明紧抱着他,两个哥儿坐在车里。谢行与车夫坐在外面,他不停地催促车夫快走。
任夏刚见到的黑脸汉子上了另一辆马车,马车调头往他们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
“别怕别怕,我们很快到村里了。没事的,会没事的。不要哭不要怕。”姜明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任夏眨了下眼睛,泪珠滚落,他愣愣地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为甚么会流泪?伤心难过恐惧,任夏说不明白。
“昨天傍晚下雪,朱家婆婆出门摔倒在路边。当时天色已晚再加上下雪天人都躲家里,竟是没人发现。她倒的地方偏僻村里人听不到呼叫声,最后是自己爬到柴火垛里睡了一夜。早上有婶子去取柴才发现她,人当时已经昏迷,村里人马上到大河村找来赤脚大夫,汤药灌下去后人还是不醒。”
这时村民才急着到镇上找郎中,在路上遇到谢行一行人。村民都这样,大病小病都先寻赤脚大夫看,看不好再考虑到镇上寻郎中。
马车一路跑到朱家婆婆门前,平日少有人来的院子此时聚满村民。此时冬闲,村民都愿意来送这位善良的孤寡老人一程。
他们下了马车,谢行道:“这位是朱家婆婆的亲人。你们都让一让。”
任夏迎着一路好奇探究同情的目光走进朱家。他的心不知为何平静下来,甚至有余力在评估当前的情形。看来朱家婆婆在村里过得不差,村里有这么多人愿意来送她。
啊,她就要死了。这里聚着的人都是为了等她死。人们在等着她死。我果然如她所说的冷血,这些人是关心她才来的吧,我怎么会想到人人都在等她死呢?
任夏想不明白,也不等他想明白,他已经被推着走进屋里。
许是母子间心灵感应,任夏踏进屋内时,朱家婆婆竟然睁开眼来。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看起来精神很好。
众人内心不由地“咯噔”一下,这是回光返照。现在他们只能盼着郎中早点再早点到来。
“夏儿,夏儿,你来看娘了。”朱家婆婆颤抖着伸手。
任夏麻木地走过去,他没有伸手去接她的手。众人看着眼前陌生但神情冷静的哥儿,都发现这对母子间的不对劲。
谢行遣散房内的村民,和姜明垫在最后走出朱家婆婆的卧房。谢行掩上门,不让别人打扰。
姜明没想到右眼皮跳应验在这里,他攥紧谢行的手惶恐不安:“郎中会来吗?”
“会来的!”谢行回握他。
他叹了一口气,两人都知道朱家婆婆大概等不到郎中了。
她的时间快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