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咱们去开会。”

庞枝远出去便打电话给阿姨，问她外婆还能不能起来坐车，如果可以打个车直接去医院集合。

如果不行，他准备直接叫救护车了。

幸好老太太这阵又缓过来一点，坚持要自己去医院。

于是庞枝远直接往医院赶。

两处离医院都不远，庞枝远到的时候老太太他们也刚下车，只见阿姨搀着老太太胳膊，走得极其缓慢。

老人佝偻着腰，另一只手捂着胃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好像一快肚子里的东西就会碎了似的。

外婆虽然瘦，可一向腰杆挺直，走路说话铿锵有力。如今虚弱得一碰就碎的样子，庞枝远顿时红了眼。

他快步赶上去，提议背着老太太。

然而老太太不愿意。

不是舍不得孩子，实在是瞎动弹和被压迫疼得更厉害，宁愿这样慢慢走。

一附院不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庞枝远让他们在路边等着，去一楼大厅服务台借了辆轮椅过来。

到了急诊，医生看了病例，问了一堆问题，最后建议是最好找主治。

谁不知道找主治好呢！可是人家今天不出门诊！眼看老人又疼起来，满脸冷汗，庞枝远急得想骂人。

电视上不都演急诊医生全能无敌超级厉害吗？

怎么现实里什么也做不了？

幸好是同院，急诊科医生对护士台那边喊，“帮他打一下董主任电话！”

庞枝远赶紧去护士台，他不知道医生隔着电话能问出什么，害怕人家又要打发他们。

他的感觉不无道理，大多数情况下医生只能敷衍他止疼，但今天主任刚好在医院开会，马上要到医院，叫他先去办公室等着。

他又推着人去楼上办公室。

这期间老太太时好时坏，哪怕好也只是由极疼变为很疼。

庞枝远每一秒都在担心，会不会器官产生了恶性病变？会不会一下子疼过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通知安然！

正想着，医生来了。

主任把他们领进办公室，有点奇怪地看了庞枝远一眼，才按了按老太太肚子，又问了一些问题，最后从容地跟他们讲，可能是消化道痉挛，应该问题不大，不过目前也没有好的办法。

庞枝远顿时傻了眼，都这么严重了还说正常现象？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主任又说不放心的话可以住院，但这边住院要等，只能去合作医院的院区。

一听又是个不知名的医院，不知道靠不靠谱，可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就这么把人领回去吧。

好歹是个医院，总比在家出了问题束手无策强。

老太太这时候已经不作声了，既是疼的，也是不想让庞枝远多操心。

现代医疗说是进步，未知和无解的问题依旧很多，老太太本也不是执着求生的人，想着这一遭就这么在医院走了也好，不再给孩子带来新麻烦。

主任给了转运车的联系方式，又说跟那边联系好了，到了直接去住院部就行。

这是庞枝远第一次坐救护车，紧张得让他窒息，彷佛前路根本不是救人的医院，而是收命的地府。

一路上老太太躺着，这会儿才见到庞枝远肿起的脸蛋，忙问怎么了。

“是哦，等下叫医生给你看看。”其实阿姨早看见了，只是实在没空问。

庞枝远知道自己应该很不好看，能感觉到左脸的僵硬胀痛，他说来得急，不小心撞门上了。

老太太望了他一会儿，到底没作声。

可能是躺着的缘故，她似乎好了点儿，都有心思说话了。

“好孩子，今天耽误你了。”

郑训英知道他们平日管理严格，轻易不放人出来。

庞枝远安慰她，“没事外婆，我跟院长说我外婆病了，他说有需要学校帮忙的尽管说呢！”

老太太深深望着庞枝远红屁股似的脸，满是心疼柔软。

“我外婆”三个字，已经笃定了他们这辈子抹不去的感情。

这样品性的孩子，哪怕真的托付然然余生，她也是放心的。

只是不晓得，然然有没有这个识人惜福的命。

一路上，老太太三五不时说话，断断续续倒没停过，听得庞枝远胆战心惊。

他总害怕这是什么回光返照，交代遗言。

尤其是老太太突然说你跟然然在陵城都没什么亲近的人，但她性子比你骄纵，往后你多包容包容她。

这话叫庞枝远一惊，不知道外婆是安排后事还是有什么言外之意。

他心里慌，面上不显，叫老太太别说话好好休息，医生都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太太一转头，他便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

找到那个久违的名字，车轮压过石子，手一抖，点开一片空白的对话框。

他是平铺直叙的风格，如今又情急，上来就准备说“外婆病重，速归”，才打了两个字又犹豫着删去。

她在千里之外，又忙着工作，担惊受怕反而不好。

怎么说，实在犯难……

想来想去，庞枝远也没个好说法，犹犹豫豫起个头，发了个“有空没？”

阿姨又来跟他商量是不是要回去先收拾点衣服再过来。

庞枝远说等住院办好了我在那，您回去拿，这几天还要辛苦您陪着。

幸好阿姨人好，价钱都没问就连连称是。

没一会儿到了医院，庞枝远前前后后办手续，买东西，一切收拾停当换阿姨回去收拾衣物。

紧接着医生问诊，开了一堆检查，护士抽血，这才算彻底清静下来。

那年轻的小护士被庞枝远红肿的半边脸吓一跳，出去后主动拿了冰袋过来给他敷。

一眨眼都到了午饭时间，庞枝远在水杯里插了吸管，递到老太太嘴边。

老太太却伸手一挡，自己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这才接过杯子喝了。

喝完庞枝远打算扶她躺下，她又摆摆手，没说话。

庞枝远正准备问老太太中午吃什么，只见她伸手在肚子上摸来摸去，时不时按两下，庞枝远看得紧张，担心老太太再把肚子按出毛病来。

在他眼里老太太现在是真的“一肚子坏水”了。

没想到老太太抬起头，面带喜色，又有些懊恼似的讲，“小远，我怎么觉得，身上不疼了呢？”

庞枝远心里一松，面上却没敢太高兴，他怕给老太太太多希望，回头又要失望。

于是坐在床边，闲聊似的确认，“真的假的？现在是什么感觉？”

老太太重新在肚子上按了两处，“没什么疼的感觉了。”她按着一块地方，“早上这儿疼得厉害，这会子也几乎不怎么疼了。”

庞枝远心里欢喜，话却保守，“那是好事，等下我再问问医生怎么回事。”

其实这疼已经好几天了，她一直忍着，昨天开始严重到几乎不能走路，止痛药吃了一堆却没什么效果，实在没办法才上医院来着。

她不让阿姨告诉庞枝远，但早上那样子已经把阿姨吓坏了，阿姨可不敢担这个责。

“其实刚才躺救护车里，它就慢慢没那么疼了。”老太太补充道，心里是很愧疚的，为着这没用的老骨头还耽误孩子。

“那是好事，说明缓过来了。”庞枝远安慰她，心里知道以后这种罪只多不少，转而问，“到饭点了，您想吃什么，我去买。”

疼痛让人虚脱，不疼了又让人欣喜，老太太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便要了碗西红柿鸡蛋面。

吃完饭，阿姨也回来了。

老太太开始赶人，说自己没什么事了，现在活蹦乱跳，几乎跟正常人一样。

庞枝远说自己今天请了一天假，不着急。

其实他这么等下去也没意义，今天不会出检查结果，他的时间横竖不够从始至终陪老太太。

但仍然觉得，自己在医院更安心，哪怕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何况他根本不想回学校。

中午庞枝远坐在大厅的座椅上，打开手机，只有一条一目了然的信息。

“？”

那人很简洁地给了他一个回复。

庞枝远垂头看着信息，半晌没动，过了会儿忽然想起安然之前拉黑了自己，如今还能发出去又获得回复已经算格外开恩了。

原本迫不及待想告诉她的心情逐渐平缓，老太太这会儿又有好转，庞枝远一颗心上上下下地纠结，没有落到实处的时候。

外婆常说不要打扰然然工作，想起自己今天接到阿姨电话的心情，安然不过是个演员，他不是没在剧组兼职过，除了超级大咖没有演员不要看导演脸色，正如他在学校受林剑巴掌。

理智上他认为安然有绝对的知情权，她作为外婆的唯一直系亲属，应该在第一时间知晓，安排外婆的起居和治疗；情感上，他却跟外婆一样，癌症治疗是一个痛苦漫长的过程，他们都不忍心让她早早承受亲人罹患绝症的痛苦。

这样纯粹的，安心工作的好日子，多一天是一天吧。

思索良久，庞枝远点开对话框。

“没——”

刚打一个字，那边居然直接弹了语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