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什么时候……”

“有四年多了吧。”

向和上大学后，姥姥就从市里搬回了老家。总归现如今乡村条件好了，生活便利，姥姥也更习惯不用什么都围着二维码转的生活，左邻右舍还能有个熟人做伴。

毕业刚入职没多久，向和有一天接到隔壁耗子奶奶的来电，吞吞吐吐告诉她姥姥前些天差点丢了——“大清早跟我说的是出门儿买东西，过了午饭点儿还不见回，打电话也没人接。”

北方初秋，昼夜温差已然变大。眼瞅着天色渐沉，奶奶愈发心慌，连忙招呼上腿脚利索的乡里乡亲，有一个算一个，三两结伴，举着手电分头寻找。

这些年村里光景寂寥，就像这北国漫长的冬天。年轻人有能力都愿意往外闯荡，被剩下的，无非是些老弱病残。他们就这样，在田间小路上磕磕绊绊，一直找到了深夜。

就在搜寻无果众人准备报警时，有人发现了姥姥的身影——她在地里才打好的草垛间徘徊，土路分明就在肉眼可见的几米开外，她却怎么也走不过来。

姥姥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虚的。除了一天没吃饭，她是真被吓着了。她说白天不知怎么就下了地里，没一会儿感觉四周像是迷宫——“哪儿哪儿都不认识了。”隔壁奶奶问她，“那打你电话你咋也不接呢？”姥姥脖子上挂着手机一脸茫然，“电话？”

村里一位大爷年轻时在县城当过大夫，和大家一起将姥姥送回家后给瞧了瞧——初步判断没什么大毛病，没磕碰着哪儿，受了点风，主要是脱水还低血糖。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不认道儿就是最大的毛病。赶紧打电话叫小和回来吧。”

要放过去，天王老子来了都会说一句这指定是撞邪了，高低得找个堂口给看看事儿。但在唯物主义赛先生时代，出马的大娘和白老太太都得让你先上医院瞅瞅老年痴呆。

填饱肚子睡一觉，再睁眼——好消息，姥姥脑子转过来了；坏消息，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让给孙子打电话。

“我就是一时犯迷糊，这不没事儿了吗。打什么电话啊，大老远的，她上班那么忙。听我的，你们都不许打啊！”

谁也拗不过她，只好委派离得最近的耗子奶奶看着点儿。

“结果没两天，奶奶联系我的时候说，连她都不认识了。”

接到消息，向和连夜请假飞回家将姥姥接到身边，辗转各大医院咨询检查。后来姥姥确诊阿尔兹海默症，向和也丢了工作。

能入职旺财，全因为向和这个刚毕业的非应届生便宜。旺财那时候也不叫旺财，卖贴牌狗粮之前做的是跨境电商生意——倒腾贴牌平价彩妆。反正老登什么赚钱蹭什么。

但向和并不关心这些。于她而言，好歹吃饭看病的钱算是有了点着落。只不过姥姥的情况身边一刻也离不开人。迫于无奈，向和惟有将姥姥送往疗养院。

向和这回的病情……事发突然。她最放不下的是姥姥，只有姥姥。她最想的是姥姥，最不想的也只有姥姥。她不敢想。她不让自己去想。因为想了又能如何。

银行卡绑定疗养院，扣完了也就扣完了。黎安可能会去照顾姥姥可能不会，即便去了，哪天负担不起也就负担不起了。自己在与不在，对姥姥来说也都一样，反正她只记得她的和和怎么还不回去看她。所以向和躺平摆烂，嘻嘻哈哈当一只狗。

直到她发现还有机会。

那天，她靠着于奶奶委屈汹涌如海啸。她好想好想姥姥。给她织手套的姥姥；背着她逛公园的姥姥；编偷小孩故事哄她的姥姥；柜子里永远装满她爱吃的零食的姥姥；挺着胸脯说“我姑娘”的姥姥……

可她能回来。姥姥回不来。

而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无法对谁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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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现在，”艾辛小心翼翼，“状态都，稳定吗？”

“时好时坏吧。坏的时候多。”向和耸耸肩，“反正已经不认得我了。”

艾辛看着向和故作轻松。艾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呢？”向和用一个笑容将所有委屈翻篇，“你这些年还好吗？阿姨叔叔都好吗？”

“嗯。”艾辛回以她同样的笑，“都挺好。”

向和头一歪眼睛眯起，“艾老板在哪儿发财呢？”

熟悉的鬼马表情惹得艾辛终于破涕，发自内心地，“电商，做点小生意。”

“什么品类？”向和循循善诱。

“宠物相关，食品用品之类。”

“那我跟你是同行欸～”向和演绎的惊讶足以入选电影学院反面教材。

偏偏艾辛毫无艺术鉴赏能力，眉毛扬起真情实意的弧度，“真的吗？”

“真的啊！你在哪家？国货品牌吗？‘臭屁小狗’？还是‘福来’？”

艾辛突然就有些难为情，“我们做ODM，有一个自有品牌，‘皮皮’，你估计没听过。”

向和努力让嘴张成正圆，“你在皮皮工作？”

艾辛抠了抠后脑勺，“哦。我应该是，老板。你呢？”

向和情绪由浮夸转为尴尬，这回却不是完全做戏，“我之前，”她手指无意识绞着被套，“在旺财上班……”

通常这种时候，剪辑师会插入一个无语表情包加音效。可惜这里不是段子或营销号。

“哈，哈……”尴尬气压下艾辛发出了老钱风味笑，“还真是同行啊……”

“我说我没参与过黑皮皮你信么……”话说一半向和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笑声撬开尴尬的锁。重逢后始终流淌在两人之间生硬的氛围逐渐松动，多年隔阂也似变得稀薄。

“你怎么会想到去卖狗粮？”

“机缘巧合吧，说来话长。你呢？专业也不对口。”

“有班上就知足吧。反正我也不讨厌这个工作。我只讨厌老板。能换一个就好……”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挤进来黎安精神焕发的脸，“哟，我是不是又来得不是时候。”

“你去吃什么好吃的了！”胃里空虚的向和一下子就嗅到了吃独食的味道。

“乖，撅嘴也没用。”黎安脱去外衣，“我最近发掘了几家宝藏美食店，等你好了挨个儿带你吃。”

“好吧。”向和瞬间怨念消散，“你不上班吗？”

“你不知道嘛，我们春节前后最闲了，上礼拜刚交了一个展，手头上没什么活儿。”黎安从浴室洗完手出来，“你们这会儿才忙吧，”她扬下巴指了指艾辛，“什么年货节这个清仓那个促销。”

“是。”红有红的代价，艾辛想起来都头皮发麻。伴随舆论反转的是爆单，昨天全司通宵加班，搞得他今天差点连脏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公司最近是忙。”

“那你，你快去忙你的。”向和能想象办公室里是何等鸡飞狗跳鬼哭狼号，“不要整天待在医院。”

冷锋过境，如坠冰窟。

果然，她刚醒来就要赶他走吗，她还是不想见到自己吗。艾辛僵在原地，萧萧瑟瑟一如暴雪那天的袁华。可他不是邪恶病娇，他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他一点都不会希望向和永远不醒虽然那样就可以永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你赶紧走吧，天黑更冷了。明天过来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嗯？冰雪消融大地复苏，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嗯。”艾辛面上不起一丝涟漪，“我去工作。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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