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娘整个人被一道背生双翅的身影笼罩。

石离九自然认得这双洁白的翎羽，那女修曾在风雨楼门外对宫潋出言不逊，被自己无意震慑了一番。

可此刻，背负着这双羽翅的，竟是那个头戴虎帽的男修。

虎帽男修一脸警惕地盯着对面之人，微微侧过脸颊，“燕娘，你可有受伤？”

燕娘那双猩红的眸子被长睫投下的暗影遮住，唇角微弯的弧度倏地倏地僵住，缓缓垂了下来，“苟伹，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我不是交代给你别的事了？”

苟伹脖子一梗，像只落败的斗鸡般垂下头颅，声音有些哽咽：“我和飞羽按照你的吩咐去关闭生门，可是这回入鬼市的修士太多。飞羽不小心被一名高手察觉了存在，便……便被人那人一招打伤。我们二人顾不上关闭生门，只得抱头逃窜。可是……可是追杀我们的修士愈来愈多，飞羽背着我速度大大降低，很快就被几名高手追上。”

他顿了顿，眼眶霎时变得通红，“我本想自爆妖丹，与那些追杀我们的修士同归于尽，可……可飞羽竟一把拽下自己的双翅，塞到我手里，让我先逃，她来断后……”

“呜呜呜……”他终于压抑不住，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她说，她说翅膀没了还能长，可若是我死了，就再也长不出一个苟伹了……”

他咬着牙关尽量不哭出声，可背后那对洁白的翎羽却随着他抽泣的频率，不受控制地一颤一颤。

石离九的目光随即扫向苟伹身后，羽翅被强行固定在其背上，根部还渗着未干的血迹，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在衣料上洇出暗红的血痕。

那是那名女修的翅膀，却被她亲手拔下，只为给同伴换一条生路。

燕娘的脸色晦暗不明，她没再追问细枝末节，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那对羽翅，顶端的翎羽还在微微颤抖，像是飞羽临终前未说出口的道别。

她的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又覆了上去，将顶端几枚翎羽拢进掌心。

“……她的尸骸在何处？”

苟伹眨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们……我们是在……第三层分开的……”

燕娘紧紧攥住掌心那几枚翎羽，任由尖锐的羽轴刺破肌肤，落下一串殷红的血滴，她眼底那抹猩红似是被这痛楚激得愈发浓烈，却又在下一瞬尽数敛入冰冷的瞳仁之中。

苟伹垂眸看着自己沾满泥泞与血污的靴尖，背后那对不属于他的羽翼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欲喘不过气来。

他晓得燕娘的性子，平日里对他放纵过多，纵使他经常放走几名被禁锢的女修，她也从未忍心责骂过。

可这回他搞砸了，不仅没完成任务，还搭上了飞羽的命。

他多希望燕娘能狠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杀了他，她这般平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惶恐。

他只能不停地唤着：“燕娘……你说话吧……求你了……燕娘……”

石离九已悄无声息地退至石台边缘，随时准备掠空而去。

吞天蚕和阿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之中，她也没必要再同燕娘拼命，况且如今对面又多了一人助力，她也未有十足把握能够斗得过两人联手。

“都是蠢货，”燕娘无缘无故地低声骂了一句，松开手，将那几枚染血的翎羽收入袖中，双手朝前推了一把，“她既给了你逃命的机会，你还来寻我做什么！”

苟伹踉跄向前了数步，难以置信地回首看向身后之人，“燕娘你……”

“蠢货！你们两人都是蠢货！”说到最后，燕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哑着嗓子吼了出来，“我怎么教出了你们这般愚蠢之人！！”

“飞羽是我在一堆妖兽尸骸里捡来，人人都骂她杂种，只有我尽心尽力教她修炼之术，助她突破凡羽之境。可她如今却蠢到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助你脱困，实在对不起我千百年来对她的教导……”

她指向苟伹，指尖都在发抖，“而你——是我从别人手上买来的奴隶！我叫你滚得远远的，你却要死皮赖脸地留在我身边，一口一句‘爱慕燕娘’！可你却将我最亲近的飞羽，留在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堆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那些凄惨的画面宛如在剜她的心。

苟伹张了张嘴，竟吐不出半句狡辩的字眼。

他骤然双膝一跪，匍匐着爬至燕娘脚边，背后的羽翅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一同颤动。

“燕娘……我错了……是我错了……”他死死攥住她的裙角，“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燕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被羽轴刺破的伤口，血迹已然凝结，结成了一道暗红的痂，可她心底那道豁口依旧血淋淋地往外翻着。

“我走不了了，苟伹。”

“我们都走不了了。”

“飞羽欠我的，你欠我的，你们都还清了。我欠大人的……今日，也一并还清。”

话音未落，一柄暗红色异型短刃突然自她袖底滑出，她反手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捅向了自己的心口处。

苟伹呼吸骤然一滞，瞳仁急剧收缩成针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全数倒灌进头顶，炸开一片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