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德林还不知道，他加入的队伍是维伦史塔德帝国、也是整个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一场“死者巡游”。

死者生前最强烈的欲望被恶魔吞下，在适当的时机返还，他们则在恶魔的影子里重回人世：穿戴上生前的服饰，品尝没能享用的美食，访问想再见一面的故人；也可以选择报复，选择杀戮，做所有生前想做的事。

白因·维尔德的影子终于开始随着尸骸的移动缓缓地收缩，逐渐有人和牲畜从窒息一般的噩梦中苏醒，包括那只倒在路中间的可怜鸭子。

不过现在它被一个穿着麻布裙的少女尸骸抱在怀里，少女没有嘴唇和舌头的上下颚无声开合，仅剩的几缕黑发粘在所剩无几的头皮上，但她为自己戴上了最喜欢的雏菊花。

“玛丽安娜，去吧。”白因微笑着，温顺的眉目与白天一模一样。他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柔和气质，到了夜晚，这种柔和便为虎作伥，为煽动与教唆添油加醋。

少女得到了允许，她用力点头，差点把脑袋摔在地上。她一只手扶了扶脑袋，然后提起裙摆向神父行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小跑向路边一间已经人去楼空的木屋，手骨在门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随之而来，越来的越多的敲门声在郊外响起，刚死的尸体比起其他同伴显然更骄傲些，他们穿着染血的旧衣，能说话的就对亲人呼喊，说不出话的就循着记忆找到能爬进屋子的地方。

有灯火犹豫着亮起，还有人推开了简陋的窗户。顿时，恐惧的尖叫，愤怒的咆哮，痛苦的哀嚎，再加上被惊醒的家养动物们嘈杂的叫声。第一教区的郊外比白天的死气沉沉，此刻热闹的如同火炉上喷着蒸汽的开水壶。

“团聚是一件好事，你不认为吗？”白因·维尔德看向因为好奇与诧异而呆站在原地的阿卡德林，牵着阿卡德林的歪脖子见小恶魔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白因身上，于是握了握阿卡德林的手。阿卡德林这才回神，连忙对白因点点头。

他非常开心，这地狱一般的恐怖图景在他而言非常有趣且让他期待。

“我们不妨入乡随俗。”神父心情大好，他又打算开始一场随心所欲的布道，“因为你独自诞生在世上，我便代行神的职责，允许你称我为白因·维尔德神父。你可以随时向我祈祷，孩子。”白因·维尔德脸上浮现出可谓温柔和善的笑容，但恶魔红色的眼睛里只有扭曲的疯狂与喜悦。

在提到白因·维尔德这个名字时，一瞬间的刺痛让阿卡德林捂住了耳朵。他摇摇头，这种感觉便消失了。片刻，他回忆刚才白因说的一长串话，然后迅速且准确地提取出了关键：

“……父亲？”

“是神父。”

“父……亲。”

“……神、父。”

“父亲！”

“……”白因·维尔德沉默了。歪脖子看得出小恶魔比刚才还要开心，他并不明白这两个一摸一样的词语究竟有什么不同，他死得太早，失去了很多常识。但没有常识的阿卡德林更加让白因·维尔德感到语塞，他知道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

白因换了个话题：“有喜欢的食物吗？”

这里正在翻腾着各种让恶魔垂涎欲滴的欲望，但坐在贵宾席阿卡德林显然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还是看着神父，一脸期待。

弯起的金色的双眼如同春天的第一勺蜂蜜，看得神父有些发愣。

“我想，你会出现在某个人类的梦里。”白因若有所思。

不过很快他便不再理会莫名其妙的小恶魔，他已经用完了所剩无几的耐心。银链的光芒随着白因的脚步摇曳，神父只几步便走进死者们之间，消失在阿卡德林的视线里。

歪脖子伸手指了指，示意阿卡德林要不要跟上。

小恶魔这下倒不着急，他牵着歪脖子往路边走，那儿的二楼正有个活人，他正用一根晾衣杆努力地捅着一具试图从矮小的苹果树往窗户里爬的骨头架子。男人满脸惊恐，即使今夜寒风阵阵，他的额头也已满是汗水。

“滚开，滚开！你这个怪物！”男人大喊着，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但是骨头架子仗着自己灵活且没有肉，干脆就蹲在树叉间，看着男人一顿折腾。

阿卡德林反而开始笑了，他笑起来非常好看，但在这样的场合里，这种美丽的笑容只让人觉得诡异。男人又气又怕，他对着阿卡德林大喊：“你这个见死不救的东西，快来帮帮我！看在神的份上，行行好吧。”

小恶魔当然听不懂这一长串话。他一边笑，一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打在树上一颗还未成熟的苹果上。骨头架子伸手，正好接住。

阿卡德林又丢了几块石头，他的准头很好。不一会儿，骨头架子就抓了青苹果五六个在手上，再多的它抓不住了，一个一个从指骨缝里滑到地上。直到骨头架子有些着急地在树上跺脚，阿卡德林这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