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小恶魔的影子惊慌失措逃回身上,微微发红的眼睛变回璀璨的金色。全身的爪子抱紧身体,一种强烈的恐惧将他吓成了一个圆球。
父亲的影子在他眼前骤然暴涨,扭曲成大片黑色荆棘。
它们粗暴地咬穿歪脖子的骨骼,在他的上下颚和眼窝里翻滚,蠕虫一样爬行在他的腐肉里。
整具尸骸在白因·维尔德一簇不值一提的影子漩涡里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摩擦与断裂声,附近的尸骸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不约而同选择了退避与俯首。
只有活人因为不识趣的注视而发出尖叫。
小恶魔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歪脖子骇人的狰狞神色,一种空洞的气声经由气管不断地响起。
歪脖子在不停地尖叫和咆哮。他的不甘和怨恨翻滚着,在白因·维尔德影子的啃噬下徒劳地扭动和挣扎。
阿卡德林一边发抖,一边艰难忍耐作呕的念头:
酸涩的腐臭味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寒冷则紧紧抓他的身体,身处离漩涡最近的地方已经快让他窒息。
父亲。父亲。小恶魔不停地向他祈祷,闭上眼,紧紧蜷缩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卡德林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趁着周围的腐臭与寒冷消退时喘了口气。
白因·维尔德真的回到阿卡德林身边,他的黑发与黑袍杂乱无章地漂浮着,胸前银链无风自动。
他终于对阿卡德林有了点好奇。
而歪脖子也重新安静下来,木讷的灰白眼球掉在地上。神父打了个响指,一小簇影子将它塞回歪脖子的眼眶中。
吊坠在混乱中落到了白因·维尔德手里,他随手把玩着,咧开嘴笑道:“ 孩子,你刚才做了什么。”
阿卡德林得救般抬起头望着白因,他迅速组织语言,将前前后后全部告诉了神父。
然后他来到歪脖子脚边,歪脖子现在干瘪得像是一只瘦猴子。青黑的脸颊脱水收缩,拉扯嘴部的皮肤。现在他的上下颚骨暴露在外,比原来的模样更可怖。
阿卡德林伸长一只爪子牵住他的手,歪脖子看着他,不再握紧。
没等阿卡德林说话,白因又问:
“你刚才想吃什么。 ”神父没有笑意的赤红色眼睛盯着阿卡德林,似乎下一秒他就会把这只幼崽拆解咽进肚子。
小恶魔有些紧张,他刚才确实惹了大麻烦,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下意识抓紧歪脖子的手:“他爱那个女人,他和我是朋友。我想吃掉这些,但是他生气了。 ”
说完,疑惑不解的小恶魔又握了握歪脖子的手。歪脖子阴测测地看着他,小恶魔被看得有些羞愧,他又团起自己,反省自己是不是不该吃掉歪脖子的欲望。
神父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阴郁,这与他第一眼看见小恶魔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出人意料的是,他少有地蹲下来并温柔地抚摸阿卡德林,算是一种嘉奖。不明就里的小恶魔立刻亲热地磨蹭着他的掌心,并发出了幼猫一般绵软的呼噜声。
“下次我一定会更努力。”
阿卡德林伸出几只爪子亲昵地缠绕在父亲的指缝间,像一块融化的海绵般任由白因揉搓。
他从指缝里注视着白因,神父阴郁冰冷的神色已经不见了。男人的长发轻轻扫过苍白的耳垂与微挑的眼角,舒缓的眉宇间透露出恬然的气质。
此刻白因真切地微笑着,在无可辩驳的力量面前,无需任何魔法,只要开口就能让人信服。
“ 我要教你第一件事,孩子。”神父低哑的声音摩挲过小恶魔的耳朵,“恶魔能够引导,最擅长掠夺。欲望是人类生存的意义,也是我们的食物。 ”
“ 虽然人类有着五花八门、彼此相连的欲望。只要将其中一种吃下,人就会永远失去与之相关的感情和想法。”
白因·维尔德另一只手上垂着那枚金色吊坠,女人微笑的脸在阿卡德林面前来回摇晃:“ 又或者,善变的他们会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欲望支配,丧失其它渴望。对于死者尤其如此。”
他牵着阿卡德林站起来,小恶魔舒展身体,重新变回人类的模样。
阿卡德林回头看着歪脖子,歪脖子显然已经不再将阿卡德林看作自己的朋友,他无光的眼球不留情面地扫过阿卡德林,最终看向了白因·维尔德手中的吊坠。
“爱会变成恨,恨也会成为爱。 ”
难掩本性的恶魔低低笑着,动作轻佻的将吊坠戴在阿卡德林的脖子上。
“ 去吧,小神父。”白因·维尔德自作主张,将神圣的桂冠戴在恶魔的头上。在他看来,银发金眼的小恶魔神色懵懂而纯真,比人类更适合做神的代言人。
“死者们的巡游还未结束,你的朋友需要你为他完成告解。 ”神父略微躬身,伸出手臂。他对人类的礼节有着奇怪的偏执,就像疯子总能找到摆正世界的理由。
歪脖子按着神父的邀请走向阿卡德林,虽然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可怕的脸,阿卡德林却没有再次握住他的手。
“我们走吧,歪脖子先生。”小恶魔学着父亲,模仿人类的方式说话,显然这对死尸并不受用。
白因·维尔德好心地提醒他:“你应该看看那个吊坠。艾德里得·费瓦多德,你怎么能不知道朋友的名字呢。”
“你好,艾德里得·费瓦多德先生。”阿卡德林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说了一次。这一次,死尸向他伸出一只干净的手骨。
这是一个贵族的握手礼。优雅,简单,也非常的不近人情。
阿卡德林没有说什么,他拘谨地握了握,然后默默地转身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尸潮再度涌动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它们推搡着,走得慢的被踩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捡起自己的部件修修补补,继续往前。
阿卡德林努力跟着父亲,他最终还是握住了艾德里得的手,他得将朋友完好地带到终点。
走着走着,阿卡德林听见远方响起急促的钟声,一枚耀眼的魔法光球冲天而起,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一共十枚魔法光球点亮了第一教区主城的夜空。
人类终于察觉到报警的银钟出了问题,他们正在向其他三个教区求援,并寄希望于中央教廷能够派来足够的增援。
绽放的银光照亮了茫茫的尸海,白因·维尔德浪涛似的黑影先于死者们没过第一教区高耸的城墙。
沉默的队伍里,只有小恶魔在不断地感叹这美丽的图景。
艾德里得默不作声,他甚至头也不抬地向前走着。偶尔他会看向队伍中的白因·维尔德。神父的身影并不起眼,他没有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
黑发恶魔察觉到艾德里得的视线,他回过头,温和有礼地说:“想来点熟悉的声音吗,艾德里得公爵?这场为了欢迎你归来的盛会,总得有点伴奏吧。”
断了脖子的死尸当然无法回答,他注视着恶魔,对方便将之作为默许。
白因礼貌地点头,阿卡德林则在一边探头探脑。他看见父亲温和恭敬的笑容因为骤然缩紧的竖瞳而透露出非人的残忍,接着他的父亲优雅地拍了拍手,然后,阿卡德林听到了一阵区别于刚才那些清脆钟声的、缓慢浑厚的声响。
这声音丛远处传来,但就像在小恶魔的耳边似地不停回荡,让他有些难受。但他今晚已经受到了很多教训,所以也没太当回事,仅仅只是抱怨:“好难听,这是什么在响?”
白因·维尔德高兴地回答他:“哦,是维伦史塔德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