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主教正在第一教区白色的最高瞭望塔上关注着城外的动静。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青春魔法让他依然保持着三十岁时的模样。

此刻他紧紧抓着手中的权杖，满脸严肃。

大约一小时前，一队巡逻的卫兵惊恐地跪在他的寝殿外,称大街上走着一具尸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做完晚祷，并用银水盆里的水清洁自己的身体，以及他引以为傲的浓密胡须。

再三确定那确实是一具尸体后，第二个紧急通告也传到了他的寝殿：城墙附近的居民被异常的响动惊醒，有人发现家中的墙壁和地上有昆虫尸体在爬行，阳台上还有腐烂的鸟类停留。

他打发卫士拿着他的口信去找事发街区的教士，这种小事何必找他。

“我们找过了，教士们说不处理非教会通告的恶魔……”

艾萨克主教穿好里衣，将五色绶带挂在床边：“年轻人，你和他们一样需要更多的信仰。三流恶魔的恶作剧很常见，在我年轻时，破解奎因斯特的邪恶魔法可是教会的必修课程。”

牛角梳也完成了梳理胡须的工作，艾萨克心满意足。他的右手依次抚摸过卫兵的头顶，为他们晚祷。

这份殊荣可不多见。被这只厚实温暖的手抚摸过，卫兵们纷纷回礼。他们亲吻艾萨克主教的右手，感谢神的荣光。

卫兵们信任且感激地退下了。主教寝殿里再次恢复了安宁，艾萨克在枕边点燃一根东方王国送来的香烛。虽然教廷严禁奢靡，可有人非要送他，他便只好勉强收下。

柔缓怡人的香气袅袅娜娜，艾萨克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神诞日盛会。他拉上窗帘，顺手扶了扶自己的腰。

就算是青春魔法也无法改变身体的老化。据说极星森林的妖精们有着返老还童的魔药，但即便是他，也没能查到关于这种魔药的线索。

如此想着，艾萨克调了一下橡木鎏金柜上的玻璃机械钟。一只黄玻璃烧制的画眉停在透明的树枝上，每到整点就会发出清脆的鸟鸣。绿色的树叶还有鸟的翅膀都会摆动，栩栩如生。

这是最近时兴的玩意儿，在宫廷里很是热门。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柔软洁白的床垫上，刺绣着教会徽记的流苏丝绸软被温柔地亲吻他，祝他有个好梦。

直到沉闷钟声滚过屋顶，猝然炸响在深夜的第一教区。这声音惊得艾萨克头皮发麻，灵魂被粗鲁地从睡神怀里一把拽回。他从床上弹簧似的崩起，全靠发软的手抓住床帏才没摔到地上。

无上的神，至高的神。艾萨克主教捏着睡觉也不离身的教会银链祈祷了五六次才冷静下来，但还没等他披上衣服外出查看，急促的敲门声已经响起。门外的人非常着急，敲过三下就推门闯进。

来人是第一教区内廷卫士长法兰克福，他一家三代都为公爵与教区主教工作，年近六十依旧兢兢业业。

穿着轻甲的法兰克福卫士长匆忙行礼，然后迅速传达了公爵的命令：“奉莫林顿·费瓦多德公爵的命令，请您出发去往圣光会堂组织人手。公爵已派出士兵们引导平民避难，教会方……”

“不用去了。”主教快速地穿戴着，不过扣子还是扣错了位置，“最新的消息是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

卫士长神色凝重：“瞭望塔传来消息，城外有一片死尸正往城里来。我们已经发射了求救的光球……”

艾萨克脸色刷地变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的胡须拍打在胸口，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门外的卫士拦着我，说三流恶魔……”

“狗屁三流恶魔！”艾萨克破口大骂，银鎏金权杖重重往地上一敲，羊绒地毯被砸出了一个深坑，“这帮蠢货应该吊死在绞刑架上遗臭万年！立刻，就现在！”他用力地甩着手臂，宽大的衣袖打在法兰克福的脸上。

法兰克福无心顾及，他心急如焚：“我们现在不能这样做殿下，有什么事我们边走边说，您要去瞭望塔吗？”

教廷银钟一响，整个第一教区的教会成员都醒来了。瞭望塔是最好的位置，那儿方便艾萨克用魔法传达命令。

“让你的人保护好公爵，再让塔佩西神父去瞭望塔等我。”艾萨克终于穿戴完毕，他一边提着衣摆往外走，一边狠狠瞪着殿外颤抖的卫士们。

“别跪着了，去找你们能做的工作，向神赎罪吧！”艾萨克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华美的寝殿前回廊里，人已经走出了老远。

他从未觉得到瞭望塔的路有这么远，若非教会规定不得在宫廷居所内使用魔法，且所有建筑材料都选择了不被魔法影响的种类，他已经移动到了瞭望塔上。

两人沉默地走着，各自心事重重。最终法兰克福卫士长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他明白擅自询问有违规定，但一想到自己的亲人，再想到艾萨克主教的反应，他实在无法放心：“殿下，请容我冒昧，那究竟……是什么。”

艾萨克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脖子上的五色绶带：“你知道这会动摇你的信念。你是人类卫士，关于恶魔的问题无论哪一个对你而言，都是不得询问的。”艾萨克顿了顿，“而我们这些人，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为神与教会殉道是至高的光荣。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亲人会得到教会的保护。”

“可我……”法兰克福欲言又止。他的忠诚和良知在搏斗，贴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毫无疑问，主教的话是正确的。未知和恐惧会动摇人类的意志，薄弱的意志则会让他失去勇气。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瞭望塔的木质升降梯间，沉默的枷锁紧紧扣住喉咙。

升降梯徐徐抵达顶端，一颗魔法光球正好在他们头顶炸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第一教区，也照出了城墙外密不透风的黑暗。

就在瞭望塔的对面，矗立着另一座细长高耸的建筑。一口银钟悬挂在白色尖顶下，每摇动一下便传出一声浑厚的响声。

那是维伦史塔德建国时传下的五口大钟之一，五个教区各有一口，中央那口则是金色。相传，是伟大的建国之王洛伦佐去世前，留给人类用以对抗恶魔的遗产之一。

银钟对于不入流的恶魔极少报警，一旦敲响就意味着危险的恶魔在靠近。

中央教廷的金钟最小，悬挂在圣洛伦佐教堂的内殿穹顶上。

据称它只为恶魔之王奎因斯特敲响。虽然最为小巧精致，却被称作“破灭之钟”。

几百年过去，银钟敲响的次数不过十次，绝大多数都有惊无险。

艾萨克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自认虔诚，无愧于神的教诲。如今他为保护人类而战，神必会保佑他们，播撒恩泽。

“……我衷心地赞美您。”做完祈祷，艾萨克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圣洁的白光浮现于夜空，随后化作流光飘扬洒落。甫一落地，白光便化作颗粒，随风飘动，只有教会成员才能听见其中艾萨克的声音。

星星点点的光芒也飘到了白因身边，它在神父肩膀上忽闪。

阿卡德林羡慕得眼睛都张大了，然而不管小恶魔如何灵活地动作着，它就是不愿意落在阿卡德林手上。

他沮丧地撇撇嘴，只能看着父亲解馋。

“各位教友，”艾萨克温和有力的声音响起，“今夜是我们团结一心、为人类而战的时刻。无论有何艰险，神都将保护我们，庇佑他忠诚的信徒。”

随后是一串人员调拨命令与紧急应对方案、撤离方向和如果失败该采取的措施。

随后光点逐渐熄灭，在神父手心变成一把银色的小刀。

“ 真是老掉牙的东西……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 这是什么？”

“ 吃的。”

阿卡德林立刻吸气：“ 怎么吃？”

“ 切开你的肚子，一步到胃，非常方便。”

阿卡德林退了回去。

小刀在白因手中翻出花哨的刀花，阿卡德林又看直了眼睛，开始远远地喝彩和鼓掌。

“父亲也会抛接球吗？”小恶魔莫名其妙的发言白因已经习以为常，在小崽子的认知里神父和卖艺人只不过叫法不同。

卖艺人在街头取悦观众，神父则负责取悦教会。

白因懒得搭理，他的感知附着于影子上，此刻他早已注视着第一教区的一举一动。

大部分手无寸铁的人类选择在卫兵的保护下惊慌撤离，有些屋子里还有人，他们囿于财产而心存侥幸。

不过失火的风险很高，白因·维尔德为他们衷心祈祷，希望地狱里的尤萨斯喜欢这些笨东西。

离城墙最近的教会先头部队已经到达，领头的几个男人披着三色绶带，握着教徽与圣水。

“退下！你们这群地狱里的臭虫！”随着一声大喝，圣水在教徽的信仰加持下飞洒出去。

组装潦草的尸体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它们僵硬地拍打着，把自己拍成了灰烬。

完整些的则昂首挺胸，捡起手边的东西开始反击。

一些圣骑士也赶到了，他们显然更知道如何对付尸体们。银色的圣枪泥海翻蛟，叉鱼一样将死尸拖出黑影的范围，一把摔碎在地上。

魔法火焰烧干骨骼间最后一点阴影，亡灵终于回归地狱。

圣骑士与教士们通力合作，试图将死者们的队伍挡在城墙附近。

“这些影子……究竟是什么恶魔的。”年轻的新晋骑士询问队长，对方比正常人更显高大的背影在火把与魔法火焰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丹林·摩罗多不是维伦史塔德人，他是北方古兰根雪峰间的贡多拉刚族。银色的头发与浅色的瞳孔非常特别，一个人顶五个人的饭量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这帮畜生都是粪坑里爬出来的驱虫！”丹林巨大的斧头砍断了面前五六具尸体，切口处炸开蓝色火光。被灼烧的死尸挣扎弹动，很快没了动静。

年轻骑士也用剑砍下了一个骷髅脑袋：“我觉得它们不太一样。恶魔更爱利用成年人的尸体，可是您看……”

尸潮中那些穿着破烂衣服的少年少女、被腐烂的母亲抱在怀里的骷髅婴孩……恶魔不会喜欢这些软弱的人类。

“伊格纳兹，听好了。”丹林打飞一把不知从哪里丢向他们头顶的短剑，语重心长地说，“死亡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慰。犹豫，就会带来新的死亡，就是在给恶魔助威。”

闻言，伊格纳兹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士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果断，手中的长剑翻飞，剑光过处，蓝色的火焰净化所有痛苦的亡灵。

当圣骑士和教士们拼死抵抗时，随着数声轻微的喷射声，他们头顶划过十多道耀眼的红色火焰。

教士们正苦于无法攻克那些恶毒又肮脏的影子，这才是死尸们最大的弱点。万幸，他们的援兵到了。

有人高兴地叫到：“ 看，是第四教区的圣焰！”

第四教区的公爵与主教不善魔法，但是擅长于将魔法变化成更加通用的武器。

在莫林顿·费瓦多德公爵的命令下，城堡与瓮城中没有魔法的卫兵们，用传送来的圣焰火炮清洗不断涌入城中的恶魔影子。

这些火焰对人类无害，对恶魔则极具杀伤力。

百年前格兰莫顿国龙骑士们研究出了这种能与龙焰媲美、并比龙焰更加持久的魔法，强大而清澈的神圣魔力席卷过处，黑影蒸腾着消失殆尽，尸体们成片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