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女公爵还是有点用的嘛。”丹林嘴上不干净,手中却不带停。那些漏网之鱼比普通尸体更加难缠和危险,并不是所有的尸体都只会呆呆向前走。
“真想用一次圣焰火炮啊。”伊格纳兹也轻松了许多,他甩掉长剑上污浊腥臭掉血液,不由感叹。
边上的一个小教士在补充圣水的间隙里接上话头:“第四教区的女公爵可是一位天才,我见过她,明年我想调去那里,我有……”
话音未落,小教士神采奕奕的神色忽然僵硬了。
在同伴们迷惑不解的注视里,小教士半张着嘴,手指和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碧绿的眼睛突然暴凸,如同一只脱水的鱼。
“胡安?胡安?!”他的同伴紧张地伸手,却被警惕的伊格纳兹伸手拦下:“别过去,是恶魔,恶魔在吞食他!”
所有人都退后了,包括丹林和还在监视周围的圣骑士们。
“……我有……厉害的……点子……要公爵……”教士胡安黑袍里的身体不断抽搐,他咕哝着,喘着气,不断絮叨着这句话。
他对着人们看不见的恶魔絮语,快乐的神色如同画布,紧绷在他逐渐由白变青的脸上。
“要……要……”火光照亮两只各自为政的眼球,血液因为身体内部未知的变化被挤出眼眶,“要要要要要…………向您……”
教士满脸幸福,仿佛已经美梦成真。
他举起银链,亲吻祈祷。
“向您献上,最深的感激与祝福!神父,神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一个圣骑士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与尖叫。然而让人惊恐的是,他不知道何时用随身的短剑洞穿了坚硬的头盔,直刺进自己的头颅。
手舞足蹈的骑士被身边的同伴用剑刺穿,处死同伴的骑士满脸恐惧。
另一边,胡安年轻的声音变得浑浊粗哑,他的脖子向后往上扭曲,已经无光的双眼望向漆黑的苍穹。
教士的双臂高高举起,圣水浇在身上,燃起妖冶而神圣的蓝色火焰。
那只寄生在他尸体中野兽,让人类发出原本无法发出的尖利咆哮。
“请您赐福!神父!请您用痛苦和疯狂,向我等赐福——”
非人的咆哮折断在血肉破裂与倒地的闷响中。
丹林·摩罗多呼呼喘着粗气,他看上去也不太妙。这个高大如熊的贡多拉刚汉子不知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误,才被恶魔抓住了机会。
圣焰,圣水,银剑,银甲……所有的东西都做了,为什么……
他大喝一声:“坚定信仰!不要被恶魔迷惑!”
然而在身边的年轻剑士听来,队长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无法辨别的嚎叫。
伊格纳兹冲过来用肩顶着外表还保持正常的丹林,在他眼里,队长的手脚已经开始产生危险的扭曲。
他仍旧不肯放弃,焦急地试图找到拯救的方法。
剑士时不时环顾四周。刚毅的眉毛拧成死结,右手丝毫不敢离开自己的武器。
“队长,坚定信仰!忘记所有与神无关的东西,丹林队长!”
年轻剑士的声音在丹林听来已经扭曲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柔、沙哑、极具煽动力的声音。
恶魔、恶魔、恶魔!毁灭了他的村落、杀死了他所有家人的恶魔!
愤怒与痛苦在他的心中破裂,又被这道声音温柔地拾掇在一起。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位陌生的黑发神父。
教会的银链在胸前安睡,黑发随晚风漂浮。
晦暗的深红余烬点亮神父的眼睛,他或许也是一位异乡人。
他似乎恰好经过这里,不经意地一瞥间,发现了这个亟待拯救的人。
尤其此刻,他如此爱怜着垂死的战士。悲悯的笑容抚慰着他十多年来不为人知、亦深深掩埋的悲伤。
“我接受你的忏悔,也聆听你的哀痛,孩子。”
神父苍白的手按在贡多拉刚汉子粗糙的手背上,像是一个温柔的亲吻。
“您是……谁。不,这里,还有……保护……”丹林依旧在反抗着这诡异却令人安心的温柔,可是当他在神父红色的双眼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时,他发出了一声悲痛欲绝的哀嚎。
那是十多年前年轻的他。
大山里不知日月,但往事却无比清晰。
他是个粗糙的汉子,妻子却是一个温柔的山下人。他们的孩子有着银色的头发,眼睛则和妻子一样是柔美的碧蓝。
更不知道先举起屠刀的是哪位平日熟识的村民,很快,亲人间、邻里间、朋友间爆发了冲突和杀害。并迅速演化为无差别的屠杀。
丹林抱着已经冰冷的妻儿尸体逃出,他伤得太重了,若不是被其他村落的贡多拉刚人发现,他也会和妻儿一起被埋葬在寒冷的雪山下。
当他知道这桩惨剧出自恶魔的手笔,便执意背负着山下人的歧视加入了圣骑士团。他刻苦训练,只为磨亮复仇的利刃。
无法使用故乡的语言,无法使用贡多拉刚文字,神父们嘲笑高大的异族骑士居然有祈祷的意愿。
杀死恶魔无法挽回失去亲人和故乡的悲痛,他只能将悲伤藏在心底。
只有这位无名的神父愿意接受他的悔恨与悲伤,愿意聆听他的祈祷和忏悔。
他巨大的身体跪倒在神父面前,流着泪,将悲伤与痛苦交到神父手中。
“神会宽恕你。”神父胸前的银链触碰男人的额头,“战斗已经结束,你可以回家了。”
他抬起头,发现头顶温柔的抚摸来自于死去多年的妻子,小小的男孩儿抓着母亲的裙摆,用贡多拉刚语软软地叫他乌大。
妻子温柔地呼唤他:我很想你,亲爱的。好久不见。
丹林的脸上满是泪水,他草草擦干,将孩子抱在怀里,然后紧紧牵着妻子的手。
回家吧。回到遥远的雪山间,回到熟悉的小屋里。
回到永恒不变的时间里。
“向您献上最深的感激和祝福,神父。”
死亡的苍白气息拂过背井离乡的男人眼前,向白因·维尔德转达了他深深的感谢。
白因微微垂眸,算是回应。
神父是宽容的,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需要他的人。
但恶魔贪婪且锱铢必较。
从最薄弱的伤口开始绞杀猎物,让他们自己奔赴最期待的死亡。
现在,轮到死亡来回报恶魔了。
死而复生的教士与圣骑士们向神父深鞠一躬,然后按照自己生前的轨迹活动起来。火把的光芒远离了白因·维尔德,但民居燃起的火焰愈发猛烈,夜风乐此不疲,决心与火焰一同狂欢。
神父独自站着,此刻他的影子与常人无异。
巡游的死尸们等候在城墙的影子里,他们望着城堡。那儿刚才爆发了一波与城门一样的混乱,圣焰火炮杂乱无章地扫射了一阵,已经偃旗息鼓。
阿卡德林被白因先一步打发走了。贪吃的小恶魔听说城堡里有食物,便自告奋勇带着艾德里得先去开路。
“您要吃什么?我会留给您一份最好的。”走之前,阿卡德林讨好地询问。
“你吃剩的。”神父笑眯眯地回答,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好在阿卡德林总是听不懂,他一边说好的父亲一边一溜烟跑走了。
真是没有礼貌的幼崽。
前方是一条无人把守的通衢,直达公爵的城堡。
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神父盘算了一下回米斯耶尔的时间,感叹住在乡下确实有些不方便。
只剩下主教和公爵的第一教区已经无法逃离毁灭的命运,他本以为人类反抗的水平有所提升,结果用的还是那些过时玩意儿。
不过说起来,刚才有个拿剑的年轻人逃了出去。他为了摆脱恶魔的诱惑,用剑刺穿自己的手心。疼痛让他发出惨叫,伙伴的死亡则让惨叫变成愤怒的悲鸣。
白因瞧这那滩血迹,笑着打了个响指。
他喜欢人类拼死反抗的眼神,喜欢因为仇恨而燃起的勇气。
恶魔闲庭信步,火光照彻长街。死者们四散开,他们撕下绸缎装点自己,举起神龛左右摇摆。鲜花上滴落着鲜血,鲜血又淌过死者们的裙裾。
如果有活人往一些还未着火的屋子里避难,他或许会在那儿看见无言端坐的大大小小的尸骸。
恶魔走过第一教区最大的神像下,仰望着没有面容的洁白神灵——教会认为神在人间,在每个人心里。
他并不憎恶,也不窃喜。
跟随他的死者们一拥而上,将十几米的神像推翻在地
白因·维尔德神父则在心中尽职尽责地晚祷,他记住了剑士的脸。
年轻的战士,请务必更努力地反抗无解的命运,我会衷心地为此向神祈求。愿神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