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德林在火焰与废墟中行走,脸色青白的教士和圣骑士经过他身边,友好地为小恶魔指路。
他们并不明白恶魔所说的“先生们,你们知道哪里有又香又甜的味道”是什么,所以每次指的方向也不太一样。厨房,面包店,鲜花丛……
完全迷路了。
好在恶魔和死者都不会疲惫,加上中途突然亮起的红色焰火,小恶魔反而没觉得迷路是件坏事。
现在,他手上抱着一捧鲜艳的玫瑰与百日菊,嘴里嚼着一片面包,影子里还塞了好几罐蜂蜜——当发现自己的影子还能装些东西的时候,小恶魔就像发现了新世界。
但是放进的鲜花会枯萎,食物会发霉,只有装在诸如盒子袋子一类里的东西能保存。装的东西也不能太多,那会让小恶魔的影子变得很“沉”。
一开始他被困在原地来回踏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动物。艾德里得拉了他一把,直拉到手臂折断也没有拽动阿卡德林。
没办法,阿卡德林只能精益求精,带走了一些长得好看的蜂蜜。
艾德里得看着阿卡德林从影子里拿出三桶葡萄酒,五大罐白糖,不知道多少袋的蜂蜜小饼干,还有四箱第三教区南约维拉镇的特产:用红乳酪和黄油烘烤得喷香的烤鸡。
艾德里得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忙碌的阿卡德林转,直到阿卡德林终于轻简到可以自由活动。他才有些迟疑地继续跟上。
心情很好的小恶魔边走边自言自语,没指望艾德里得会回答他。
他的话题从死者们各式各样的穿着,街头各种各样的神龛,到第一教区各种各样的建筑。原本阿卡德林走在前面,但是贪玩的小恶魔很快就落在了艾德里得身后。
他学着人类把手中的鲜花送了一些给游荡的死者,有些死者回赠他有趣的礼物。他们彼此握手、点头,进行着奇妙的交际。
破烂的神龛,脏污了的贵重长裙,缺了眼睛的布偶……好在小恶魔捡了一个空箱子,他把这些东西都装了起来。
“神也有父亲吗?神的父亲是神父,所以父亲也是神的父亲……艾德里得,这不好,你明白吗。”小恶魔戴上一位教士送他的银链,有感而发。
他的父亲——或者神父……阿卡德林咬文嚼字,他不理解神是什么,所以也没法理解神父这个词的意思——
走在路上的白因·维尔德忽然打了个喷嚏,惊得死者们不由停下了脚步,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这个喷嚏代表什么。
“没事。”白因摆摆手。
祸从口出。小恶魔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奇怪。他拦住艾德里得:“你的父亲如果也是别人的父亲,这一定很糟糕吧。万一有别的恶魔也和我一样是……”
白因打了第二个喷嚏。
从来不打喷嚏的恶魔莫名其妙,难道他的人类躯体已经没用到这个程度了?
好在艾德里得见义勇为,手臂越过聒噪的小恶魔,指了指他身后。
死者们最后还未光顾的地方,正是公爵的城堡。
除了主教所在的教堂与钟楼,这座城堡是第一教区第二高的建筑。
这座堡垒坐落于第一教区的北方。维伦史塔德建国之初,这里作为国王的宫殿使用。区别于其他的拱卫式城堡,这座城堡的设计师关注到建筑间精巧的高低差,他利用了每一个尖顶、楼梯、连廊,使得整个建筑既有着庄严的皇家风范,整体又有着螺旋而上、敬仰神灵的宗教意义
白色岩石筑成高耸雄伟的外墙,间或穿插的白色塔楼有着秀丽的黑色尖顶。艾德里得带着阿卡德林穿过雕刻着百合与天使的门楼:这里已经无人防守。瓮城上的圣焰火炮低着脑袋,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个个漆黑的眼窝。
瓮城的环抱中,公爵的花园依旧一片祥和。
月季与桃金娘辉映着彼此柔美的花瓣、金柳、冬青还有杨树则舒展着碧绿的枝叶。每走出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座精巧的白色喷泉。喷泉上雕刻的,无一不是神的姿态。
仿格兰莫顿风格的路灯散发着温柔恬静的辉光,静静照亮阿卡德林和艾德里得前进的道路。
城外的焦臭味与火焰的热浪到这里就退去了,这儿没有死者踏入,一切都保留着最初的模样。不远处华美别致的三重拱门,以及它所保卫的公爵的堡垒,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端庄与柔美。
“这就是你的家,真棒!这些都是你种的吗?”阿卡德林左看右看,尤其喜欢那些路灯,它们就像一盏盏小月亮。
艾德里得听闻,许久,他轻轻折下一朵白蔷薇。
家。
一些回忆缓慢上浮,如同蔷薇花一般悄悄绽放。
白蔷薇在柔光中显露出玉石般的温润,仿佛吊坠中的女性白净的脸颊。
另一边,不务正业的阿卡德林正在琢磨如何把路灯装进影子,发着光的东西对他而言有些太难了,影子被照得有些烫。
他回过头,想找艾德里得商量。可他看向艾德里得时,小恶魔眨了眨眼。
残破干瘪的尸体在灯光下变得稀薄透明,阿卡德林快看不见艾德里得的眼球了。
“嘿,这是什么魔法,能教我吗?”阿卡德林跑上前,下意识拍了拍朋友的肩。
但他拍了个空。
艾德里得正在消失,这些光芒是针对死者的陷阱。
阿卡德林着急了,他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小恶魔想用自己的影子将朋友藏起来,但显然低估了装入人和装入其它东西的差别。
“太重了!”他出了身大汗,艾德里得的骨头架子更是硌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肯放弃:“能钻进箱子吗?”
注视花朵的死者毫无反应。他在光芒中变得透明,一缕风都能将他吹散。
还没等阿卡德林继续说话,余光里他瞥见了一道极为刺眼的光芒。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小恶魔知道光芒在这里意味着危险。
求生的本能让阿卡德林瞬间变成一道黑影,试图藏进任何背光的角落。但他不能抛下还在发愣的艾德里得,小恶魔扭动身体包住艾德里得头顶的路灯,死者的身体瞬间变成了能够触摸的实体。
他顺势从路灯上落下,将艾德里得从头包到尾。接着他使劲收紧自己,挤进喷水池与地面的接缝中。
刺眼的光芒越来越亮,可阿卡德林的影子仍有一半暴露在缝隙外。
他被光芒烧着了。影子开始扭曲、蒸发,疼的小恶魔发出断续的呜咽与惨叫。
太疼了,全身没有不疼的地方。极高的温度烘烤着他,可是一想到艾德里得还在影子里,阿卡德林咬紧牙,使劲挣扎。
这是父亲交给的任务,他不想被称为没用的下级恶魔。
阿卡德林拼命地蠕动,忽然,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极近地响起:“往那边。那儿有个我做的鸟巢。”
“是谁?”
“是我,艾德里得。”声音焦急地催促着小恶魔,“快点,没时间了!”
阿卡德林深吸一口气,他视死如归地看了一眼外头的光亮,然后绷紧全身的力量,如同黑猫一般一头扎进那个藏在月桂树中的圆形鸟巢里。
外头亮得如同白昼,阿卡德林闭着眼,抱紧自己。
哪怕隔着木板,散射的光芒也让他无比疼痛。但和刚才比起来,现在可太舒服了。
“在你的影子里,我可以和你说话。”
比起狰狞的外表,艾德里得的声音很年轻,:“神父的影子是一个深渊,他听不到我的声音。但我很感谢他,他让你来引导我。”
“嗯……唔……嗯嗯。”阿卡德林含混发出几声。他敢肯定,父亲如果抚摸现在的自己,一定像是抚摸一只皮包骨头的可怜动物。
“很抱歉,我让你不太舒服。”艾德里得察觉到小恶魔的窘迫,有些愧疚,“刚才我好像……对,我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是你让我醒了过来。”
“我死了,被当做恶魔砍下了脑袋。或许是刽子手心软,他没有完全砍断我的脖子。”
阿卡德林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发出艾德里得的声音。骨头在他的影子里振动,他像一面被敲响的锣。
更重要的是,这振动让他很痒。
阿卡德林一面不停用爪子挠着自己,一面发出闷闷的笑声,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了艾德里得的感伤。
“抱歉,我闭嘴。”艾德里得显得活泼了一些,虽然阿卡德林的影子非常浅,但艾德里得感到,原本时时刻刻缠绕着他的仇恨与愤怒消退了。
他努力将自己收紧,好让阿卡德林能说话。
“你很喜欢她。”阿卡德林清清嗓子,直奔主题,他还记得那香甜的味道,“那朵花很像她吗?”
艾德里得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我的母亲……她曾经很爱我。”
“曾经?”
“你一定会觉得很可笑,直到我死而复生,我才知道自己被扔在了荒郊的坟地。”艾德里得说这些的时候非常平静,“但母亲信誓旦旦告诉我,我将会被埋葬在费瓦多德家族墓地,在她身边。”
“她很年轻,或许还活着。”阿卡德林动了动,让自己在狭小的鸟巢里更舒服些,“我会和你一起找她问清楚。但我很饿……你有吃的吗?”
艾德里得摇头:“很抱歉,我知道你想要吃什么。可现在我还不能给你。但我向你保证,天亮前,我会把所有的喜欢与快乐交给你。”
阿卡德林很惊讶:“所有的?”
“你保护了我,我的朋友。我很清楚今夜是神父对我的赐福,天一亮我就会回归永恒的死亡。而这些是我唯一能回馈你的东西。”
小恶魔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他没有从朋友的话中嗅到喜欢的味道。不过能得到食物也算是一种鼓励,他摆动着爪子站起来:首先得离开这里,赶在天亮前。
现在的天色和白昼并无区别。耀眼的光芒笼罩着第一教区,幸存的人们挤在第一教区大教堂以及王宫的内廷中,这照亮黑暗的光芒宛如太阳提前升起。
“是天亮了吗?”
“我们要得救了吗……赞美神,赞美主教与公爵。”
“是主教的光芒,他在保护我们。”
这代表希望的光芒,即使在遥远的第三教区也能看见。其他地区没有入睡的人们走上街头,爬上树梢,竞相眺望。
从水银镜子里密切关注第一教区情况的主教与公爵们看见了,穿越森林与荒野、连夜奔赴第一教区的骑士与教士们也看见了。野兽与飞鸟以为白天提前到来,走出巢穴,扇动翅膀。露水还在花瓣上流连,此刻缓缓滴落,消融于漆黑的泥土。
不明真相的人惊叹,深知内情的人屏息。
这是从维伦史塔德的前身、魔法师与骑士们的朝圣之所格兰莫顿国流传下来的大魔法。
──神自天空垂泪,其之泪滴照彻黑暗,拯救人民。恶魔无处躲藏,邪恶无地自容。唯有心怀虔诚信仰之人,方能得到神的宽恕。
第一教区的幸存者们合十祈祷,衷心感谢着神的赐福。
只有一个人无所忌惮。血红的眼睛直视着被光芒淹没的前方,黑发如野兽的皮毛般飞舞。
银链呼应着魔法而无比闪耀,黑袍在气浪与光芒中翻飞。
他悠然自适,犹如走过无人的草野。脚步所经,漆黑影子便扎根绵延。很快,一道漆黑细线如蛋壳上细密的裂纹,一些东西正要从里面钻出来。
先是无数节如蛆虫般蠕动的指骨,在光芒中爬行。
接着是一些长的骨骼,一节顶一节,从漆黑的缝隙里抽条。
缝隙被这些东西撑开,眼球、脊椎、颅骨……各种各样的部位争先恐后,经行之处便留下与白因·维尔德神父一样的黑影。它们在光芒中如野草般生长,又和蝇虫一般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