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爬满光明的四处,勾勒出成片连绵的黑色色块。这些色块相互融汇,最终连结成一整片漆黑的湖泊。
突然,无数红色的眼睛睁开了。密密麻麻如同空洞,从上至下挤满整个湖泊。
直到这一刻,这片“湖泊”才原型毕露——
这是一个充满了死者与亡灵的深渊。红色眼睛的死尸与亡灵们从白因·维尔德的影子深渊里疯狂涌出,啃咬撕裂着周围所有的光明。
真正的死者巡游,现在才是高潮。
白因·维尔德在笑。他的背后是无数扭曲的死尸,以及暴涨的黑色浪潮。光明如同美味的肥肉,被影子与它的随从们撕扯瓜分,吞入腹中。
虚假的白天被吹灭,死者潮水般涌出,流入第一教区的的街头巷尾。
戴着银链的恶魔为此由衷感叹:“感谢主教的恩赐,这是无上的宽怀。”
逐渐地,他的黑袍与长发和黑影融为一体,赤红色的眼睛如同血月,在再次降临的黑暗中升起。
巨大的野兽有着长长的的脖颈与四肢,为了亲近瞭望塔上的敌人,它优雅地低下头,巨大的獠牙能轻易地咬碎艾萨克的脑袋。
任谁都会对于这样对怪物感到战栗,但艾萨克主教不会——“神之泪滴”需要以他的眼睛为代价,这是使用妖精力量所要遭受的惩罚。
年轻的外表已如枯槁,五色绶带几乎压断他细弱的脖子。
“恶魔,恶魔!”他挥舞着手中的权杖,嘶哑地疯狂大笑,“我战胜了恶魔,我,艾萨克!哈哈哈哈哈哈!!!”
黑色的野兽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家伙。
无数举着神龛与鲜花的死尸正走上瞭望塔,它们是来接手接下来工作的。
野兽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它迈开脚步,巨大的震动让整个瞭望塔都岌岌可危。它的目光在对面的银钟上停了一停,然后移开。
想必那个没用的下级恶魔已经和艾德里得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就算是今晚附带的小小娱乐吧。
娱乐的主角此刻正走在城堡里。
阿卡德林早早感到了父亲的力量,他一直在等待时机。
白光逐渐微弱后,小恶魔立刻跳了出来。碍于死者僵硬的脚步,他选择继续带着艾德里得一起行动。
在艾德里得的指引下,他沿着墙壁、屋檐、植物的影子一路奔跑——毕竟他可不知道那要命的白光会不会再亮起来。
他逐渐习惯了沉重的感觉,虽然途中仍然需要休息。
正当阿卡德林趴在某个屋顶的神像脚下喘气时,他和艾德里得都听到了瞭望塔上的动静。
“是艾萨克主教。他已经这么老了。”借着小恶魔极好的视线,艾德里得看见了高塔上的老人。
“可你不像死了很久的样子。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艾德里得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高塔上,很快察觉到不对。
阿卡德林瞧着那些蜂拥而来的死者,有的人不断推挤主教,有的却向他祈祷,更多的则气势汹汹,试图攻击他:“那个人不好吃。他们在做什么。”
华美的神龛成为武器,棍棒与石头被高高举起。
艾萨克挥动权杖反抗,腐臭的气味与冰冷的气息仍旧在黑暗中步步紧逼。对他而言,这些原本不过是些丑陋的蛆虫。
艾德里得没说话。
阿卡德林嗅了嗅:“你讨厌他。”
“他是教会的走狗。”
“他不是人类吗?什么是走狗?”
“有些人为了获得主教的抚顶礼而倾家荡产,因为教会说这能治愈疾病。有人因为制作了教会不满意的神龛,被砍头和吊死。还有人因为没做晚祷,被教会逮捕。”
艾德里得嗤笑一声:“人们成为教会的附属品,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一无所知的小恶魔无法回答他,艾德里得叹了口气。
“嗯……我和你一样, ”阿卡德林安慰他,“ 我喜欢快乐和幸福。”
听闻,艾德里得沉默了半晌。
“阿卡德林。”好一会儿,注视着一步步退向边沿、徒劳念着咒语的衰老主教的艾德里得,第一次叫了小恶魔的名字,“你了解快乐和幸福吗?”
扁圆的黑团子转开视线,他扒拉着屋檐一边往连廊爬,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知道它们闻起来很棒。”
“你会把它们都吃掉吗?”
“哦,你在担心这个。”
小恶魔从屋檐上跳下,紧随其后的是瞭望塔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更让人不适的,是接下来一片没有规律,却持续不断的坠落闷响。
阿卡德林没有回头,像一颗在地上弹动的纽扣一样滑稽地往前跑。
对不感兴趣的东西,他的态度可谓坚决。
快到啦!
远处那座最宏伟的白色拱顶下,那个亮着的有花窗的房间里,会有很多很多的食物。
他努力奔跑,想赶在父亲前面抵达,好炫耀自己的成功。
父亲一定会夸奖他。
阿卡德林越想越得意,不假思索就回答艾德里得:“……我会把最好吃的留给父亲。”
“那么,当你见到公爵的时候,请把不喜欢的部分留给我吧。”
“为什么?”
“因为……那里或许有着我的过去,还有我母亲抛弃我的原因。”
“好。”
沉沉的黑夜比之前更盛。阿卡德林如鱼得水,抓着一面长长的旗帜一用力,打着转荡过两座尖顶建筑间。
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其他人,但这两座建筑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哇哦。”小恶魔啪嗒一声粘在一处阴影里,“好难闻。”
艾德里得只来得及在阿卡德林跑开前瞥了一眼。
他能确定这些衣着光鲜的并不是死者,因为这儿到处都点着那种灯。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红光,漠然向着某个方向行进。
人群后,一扇雕花铁门敞开着。里头亮堂整洁,香料的味道飘散在死水般的空气里,浓郁到让人作呕。
“他们要去哪里?”
“ 去找我父亲。看,他们会朝月亮的方向走。 ”
小恶魔爬上一座不高的墙垛,踮起前爪望着天空。
清亮的白月不见了,两轮血红的满月取而代之,冷冷地嵌在黑暗中。
小恶魔移动视线,左边、右边、远处以及近处的天穹上,十三轮血月阴森诡异,像十三个被戳破的血红色窟窿。
它们也在注视阿卡德林。
发觉自己的念头,艾德里得骤然察觉,这些月亮真正注视的,是藏在影子里的自己。
如果没有阿卡德林,恐怕自己也和那些人一样,会朝着月亮走去。
“现在,父亲无处不在。这看起来真棒,是不是?”满怀憧憬的小恶魔瞧着“月亮”,短短的尾巴高兴地摆动。
“你很喜欢神父。”艾德里得想起阿卡德林出生时,白因说的话,“所以你想吃掉他。”
“不是吃掉父亲。”阿卡德林纠正,“我想要他的血液,如果他不高兴,就不会给我吃的。”
“你想要人们的快乐和幸福,是因为那和神父的血液味道接近。”
阿卡德林点点头。
“可他只收集人类仇恨和痛苦。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是幸福和快乐。”
“我不明白原因。可好吃就是好吃。”
黑暗越深,阿卡德林移动得越轻松,他就要抵达终点了。
一扇雕花窗棂半开着,阿卡德林轻而易举地溜了进去。
银钟的声响在室内听来变得遥远而微弱。白色石墙延伸而上汇聚成顶。除了玻璃花窗外,四下只有蓝白两色,一切看起来简单而庄重。
穹顶正下方的石制王座最为惹眼。
深蓝色旗帜斜插在两侧拱顶石柱上,两两呼应。长长的蓝色地毯尽头,石制王座映照着璀璨明亮的烛光。
本该在此的莫林顿·费瓦多德公爵不知踪迹,只有一顶宝石王冠放在蓝丝绒坐垫上。
唯一的异常来自五彩玻璃花窗:斑斓的投影因为血月而扭曲,色块边缘水波般摇曳模糊。
艾德里得重新恢复死者的外貌,似乎因为记忆的回归,他的面貌也随之变化。
脖颈合二为一,狰狞的伤口横亘着。脸上的皮肉愈合了一部分,显露出一张英俊年轻的脸。他唯一的眼睛是碧绿的,有着坚定的神色。黑色的卷发落在肩头,将他高贵的气质勾勒无疑。
──即便此刻他依然是一具半腐烂的尸体。
“接下来由我带着你前进吧。”艾德里得将小恶魔放在肩膀上,“那会是我的战斗,也会是我的结局。”
然而小恶魔并不喜欢旁观:“我会帮助你,我得配的上你付给我的报酬。”
他伸长爪子勾住艾德里得的手,扁圆的脸上浮现出可靠的笑容。
“好吧,我亲爱的朋友。我以艾德里得·费瓦多德公爵的名义,希望与你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