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的三尖银冠简约大气，象征博爱的蓝宝石镶嵌正中。

艾德里得正打算上前，小恶魔的影子抓了抓他的脚踝。

余下的影子正铺成一片黑色的帷幕，从艾德里得面前往前推动。

影子幕布很快接触到了极细的银丝，被分割成细细窄窄的数十片。

阿卡德林顿了顿。

“ 受伤了吗？”

“ 别担心，我马上解决。”

影子溶解为黑色的液体，一瞬间，一面从天顶垂落的银丝陷阱映入眼帘。阿卡德林沿着银丝追踪，很快找到了与墙面的连接点。

“小心点。”即便阿卡德林表现出对于驱魔魔法和器物的抗性，艾德里得仍旧有些担忧。

小恶魔点点头，影子在王冠周围小心地游走试探，最后才轻轻托举起王冠：“你不能碰，它是银制的。”

“确实。但这是我的冠冕。”

“你的？”

“我的兄弟依然记得我。我本以为对他而言，我已经泯灭在他的回忆里。”

艾德里得示意小恶魔用力，这个看似坚硬的冠冕居然发生了变形。正中的蓝宝石掉了出来，落在艾德里得手中。

“我和莫林顿同父异母。为了保持继承的公平，出于保密需要，在正式成为公爵，我们会各自得到一顶冠冕。”

蓝色的宝石在手骨间折射着剔透的光线，阿卡德林好奇地摸了摸。

“直到正式继任的那一天，另一个人会把自己冠冕上的宝石镶嵌到对方的冠冕上。”

艾德里得走向王座，每一步都得到恶魔的祝福：他的模样愈发完整，愈发鲜活。

“我很幸运。有一个与我形影不离，志同道合的手足。我们的感情非常好，对对方充满了信任。”

他绕着王座行走，投落在地的影子逐渐缩小并变化为人类的模样。

随着记忆的苏醒，他的皮肉骨骼不断再生。最后，黑发碧眼、纤瘦高挑的少年缓缓站定在王座的左侧。

璀璨的蓝宝石被捏作缺失的另外一只眼睛，他抚摸着原本属于他的王座，如同抚摸着过去的回忆：“可是死亡改变了一切。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快乐和幸福始终背靠着深渊。他赞同了教会对我恶魔身份的审判，未等到这颗宝石取下，我就被处死了。”

肩头的小恶魔现在不过一个幼儿拳头大小，声音也变得稚嫩：“我能理解你的遭遇。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二为一，我也会帮助你实现愿望。这样我才能恰如其分的得到报酬。”

“我感激你父亲与你的赐福，我只此一夜的朋友。我将永远铭记你的善良与忠诚。今夜我见到了太多的悲剧，我想借由你的帮助，结束教会和莫林顿·费瓦多德残忍的统治。”

他的誓言被阿卡德林接受了。

金色的眼睛阖上，阿卡德林如同积雪般消融在艾德里得肩头。

恶魔放弃了自己的模样，将力量转交给死者。

艾德里得的感知比活着时更加敏锐，身体则变得轻盈。他的影子不再是无法触摸的东西，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我很喜欢你，我的朋友。”阿卡德林笑着，他的声音回荡在艾德里得耳边，“你很温暖，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谢谢你的赞美与信任，阿卡德林。”

“ 但是你要面对的是你的同胞，你的亲人。失去是痛苦，那会让我动摇。”

“所有痛苦都会换来回报，哪怕是为了你，我也要坚持下去。 ”

死去的少年神色坚定，影子卷起一把铁剑，重新长出皮肉的惨白手指握住剑柄。

下一刻，剑光骤然翻转，一声铿然脆响之后，四支银箭跌落在地，化作齑粉。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欢迎，欢迎你！艾德里得，我最亲近的兄弟，我最长的噩梦。”

王座间的大门砰然而开，一队蒙眼的弓兵和重甲战士鱼贯而入。他们举起武器保护着中间的金甲男人，男人的头盔抱在左手上，右手拎着一顶银色的冠冕。

莫林顿·费瓦多德公爵的黑发已经斑驳，即便他才四十出头。翘挺的鼻梁和薄唇与艾德里得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的皮肤因为上了年纪而皱缩，深深的皱纹刻在脸颊与额头。

此刻他浅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恶与恼怒，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好久不见，兄长。 ”艾德里得躬身致意，即便此刻衣衫褴褛，也遮盖不了他高贵的气质。

下一秒，尊贵的冠冕被抛到了王座的台阶下，它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莫林顿·费瓦多德公爵嘴角一挑：“ 好久不见。你是来拿走这顶银冠吗？我的弟弟。”

“过去，你总会将我喜爱的东西让给我。哪怕是这顶银冠，你也将它戴在我头上。 ”艾德里得看着脚下的冠冕，“我们约定，无论谁成为公爵，只要能永远生活在一起，就是神的恩典。 ”

“ 没错，所以我一直等待着你，我知道女巫的孩子终将回到这里，正如艾萨克所说。每晚我都会梦到你，你此刻也和我梦里的一样年轻──就像这个梦永远也不会醒来一样。”

莫林顿冷笑，阿卡德林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种和之前的艾德里得一样的味道。

“为什么你会相信艾萨克的小人之言。其他人对我如何我并不在意，只有你的冷漠让我绝望。 ”

莫林顿·费瓦多德发出一串嘶哑的笑声，这笑声像夜枭的鸣叫一般回荡：“ 你怎么敢质问我，艾德里得？”

他腰间的长剑出鞘，直指自己的手足：“死人就该滚回地狱去！看看你的影子，恶魔，吸血鬼，狼人或者食尸鬼，我最亲爱的弟弟 ，你掌握的黑暗力量难道不是证据吗？”

艾德里得的神色一颤，下意识就要去看自己的影子。

阿卡德林大声制止了他：“别回头！ ”

他察觉到艾德里得的犹豫：“ 他在欺骗你。你是人类，艾德里得，你是。这一点我很清楚。”

可就在这短暂的犹豫间，三个卫兵挥剑而上。他们虽然蒙眼，却能直视无物。阿卡德林立刻控制着艾德里得的身体躲避，但他不会剑法，只能粗暴地招架和劈砍。

即使是恶魔幼崽，阿卡德林的力量依旧比一般战士大。围上来的三个人一个被他劈开头盔，一个胸甲破碎。他们倒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

只消交手，阿卡德林已经学会了士兵们的剑法。他不知道轻重，手中的剑马上对着第三个人的胸口刺了过去。

“ 别伤害他！ ”艾德里得赶忙制止，阿卡德林立刻放弃了控制权。艾德里得瞬间感到手中一沉，他一个踉跄。下一刻，活人灼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把长剑刺穿了艾德里得面前士兵的胸膛，同时也刺穿了艾德里得自己。

鲜血泼了艾德里得一身，也溅落在他死白的嘴唇与面容上。

下一刻，艾德里得的眼睛诧异地睁大了。

士兵蒙眼的布带掉落，那儿没有眼球，只有两个血肉模糊的洞。但即使如此，艾德里得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 法兰克福……叔叔？”

正是那位与艾萨克同行的忠诚部下。

莫林顿的话语伴随着他疯狂的笑声从法兰克福身后传来：“艾萨克主教应允你的忠诚与坚定，用神之泪滴给予你勇气和力量。法兰克福，你做的很棒。”

“他怎么敢让普通人类使用魔法？！”听到这里，艾德里得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愣楞地看着法兰克福，突然明白了什么，“塔佩西！那个可怕的疯子，你居然还让他活着？”

“疯子？不，是他发明了让普通士兵也能使用魔法的方法，他是我的左膀右臂。”莫林顿得意洋洋，“我要感谢他，就像现在这样！”

灼烫的青蓝色圣火突然间沿着剑身烧灼起来，将原本是人类的法兰克福也点燃了。

直到这时他才如梦初醒，失去眼球的剧痛和临死前被焚烧的战栗，让这个不惧生死的老将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快跑啊！艾德里得，艾德里得！ ”阿卡德林在他耳边叫着，小恶魔使劲想要控制着朋友到身体脱离这要命的长剑和火焰，可是这东西像是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将死者牢牢固定在剑上。

“为什么？教会的混蛋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谗言？莫林顿，他是从小保护我们的法兰克福叔叔啊！ ”

死者的焦急和愤怒翻滚起来，阿卡德林本能地想要远离。这对他而言十分难受，就像握着一只乱动的刺猬。

他可以抽离自己，但艾德里得会立刻化为灰烬。

火焰已经沿着两人间的剑身燃烧过来。艾德里得不肯放弃，阿卡德林也不愿意。

小恶魔咬咬牙，他的影子摸索到离火焰最近的地方，阻止火焰靠近。

阿卡德林叫着：“艾德里得，快想想他对你有多好。我需要你的力量，不然……！？”

话还没说完，一股大力把艾德里得与阿卡德林一起推了出去。

阿卡德林听到艾德里得一声凄惨的“不！！ ”

夹杂在其中的，是法兰克福的颤抖的声音：“原谅……公爵……快……逃……快……”

接着是一串令人恐惧的盔甲坠地声。

莫林顿甩灭剑上的火焰：“懦夫自然无法承受圣焰的考验。能得到他应该感到荣幸。 ”

“ 你怎么能……”艾德里得垂着头，手紧握成拳，肩膀因为悲愤颤抖着。

小恶魔从艾德里得肩头望过去，在掉落在地的铠甲间，是一堆还燃着余火的人类骨骼。

“他在保护你！ ”莫林顿·费瓦多德暴怒着，飞起一脚踢开一件铠甲，被烧得焦脆的骨骼瞬间四分五裂。

“你的母亲是女巫，她引诱父亲。而你则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任公爵。 ”

听到这里，艾德里得抬起头，他看着兄长，满脸的震惊。

“ 是教会指引艾萨克前来戳破谎言。在我们常去的花园里，他亲自为所有人泼洒圣水，只有你母亲身上燃起了火焰。”

“ 那天我们也和往常一样，我们在花园互道再见，作为下一任公爵的你意气风发，我为此感到由衷的喜悦。”莫林顿眉间的褶皱更深，他背过身去，来回踱步。一只手捂着眼睛，又滑落到嘴上。

最后，他回过头，瞧着他死去的兄弟。

艾德里得也看着他：如果自己能活到现在，是否也是这个模样呢。他们本来就很相似，除了继承自各自母亲的眼眸之外。

“我本以为这只是明天见面前短暂的道别，可是当我回到自己的住所，所有人都神色紧张。”莫林顿接着说道。

艾德里得也记得那一天。正要去觐见父亲的自己，突然就被教会逮捕。领头的正是当时以游学神父名义到来的艾萨克。

他忘不了当时还算年轻的艾萨克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随之而来的就是莫名的除名以及对他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