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在他死后仍未结束。他最好的兄弟，最重要的朋友，此刻满怀仇恨和厌恶。

“艾萨克当着我和父亲还有其它教会成员的面，从你的冠冕里抽出了一只恶魔。”

不解与悲伤又扭转成被背叛的愤怒：“恶魔杀死了周围的几个教士，还杀死了父亲。如果不是艾萨克，我活不到现在。所以，我和其他的公爵不同，我的冠冕上只有一颗宝石。而另一顶该死的王冠则封存在宫殿深处。直到今天，当塔佩西提醒我你再度归来，我才将它取出。”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赞同的事。”艾德里得叹了口气，但冷漠的神色依旧表明他对塔佩西神父的厌恶。

“我的弟弟，如果不是你的女巫母亲求情，艾萨克主教对你仍心怀怜悯，你连灰都不会剩下。”

长剑在莫林顿手中挽了个剑花，森冷的剑光映在他脸上：“主教仁慈，允许了你母亲的求情。对你的斩首与除名都在私下完成。她替你揽下了罪名。”

“你知道为什么第一教区的人们如此敬畏主教，如此虔诚。为什么这里的神诞日永远都是最热闹最隆重的么？人们争相献上黄金与珠宝，背叛者和谋利者在第一教区都会被吊死。”

“因为女巫在火中完好无损，所以主教下令，当着人们的面放干她的血，再将她丢进火里。七天后，她才化为焦灰。”

“这是第一教区的阴影，也是我们家族的耻辱。法兰克福背着我偷偷将她的骨灰和你一起埋葬，这就是他为什么他永远只是个没用的卫士长，而不能做一个伟大的圣骑士。”

莫林顿·费瓦多德的长剑上燃起蓝色火焰，士兵的武器上也燃起了火焰：“ 我们不是教士，唯有向神献上虔诚，才能得到与恶魔对抗的力量。”

他深深地注视了一眼象征荣誉与尊严的长剑，剑上的蓝宝石熠熠生辉。

艾德里得和阿卡德林共感，他们立刻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郁香气。

浓郁到让人作呕。就和之前那道铁门后的味道一样。

“小心。 ”阿卡德林提示自己的朋友，后者扶着剑慢慢站起。

这香气像一张大网，俘获了所有在场的人。

尤其是阿卡德林，他趴在艾德里得肩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即便艾德里得不断安抚他，阿卡德林还是感到浑身无力。他的爪子耷拉着，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最终，他连抓住艾德里得的力气都没有了。除了用尽全力不让朋友离开自己的影子之外，他掉了下来，被艾德里得抱在怀里。

恶魔的力量减弱，艾德里得也感到自己变得沉重和行动不便。虽然没有开始腐烂，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咬咬牙，艰难地看向莫林顿。

这香味的源头来自莫林顿的手中。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瓶打开着，里头盛着奇异的粉色液体。

“我，第一教区公爵莫林顿·费瓦多德，向神献上我的感激与忠诚。感谢您的赐福。”

这一句像是启动了什么魔法，浓郁的香气瞬间消失，转而变成了一种极为刺激的味道。

腥臭。酸涩。各种让人作呕的味道汇聚在一起，而瓶子里却腾起了一道绚烂的光芒。

光化作雨雾飘洒，落在了莫林顿身上。

他转头注视着勉力站立的艾德里得，脸上浮现出一种迷幻般的狂热。

圣焰在莫林顿的盔甲和武器上燃起，而他的面部却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因为雨雾的缘故逐渐模糊。

这种模糊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不断的搅拌着，把人类的五官搅成一团。

嘴扭曲成一条细线，眼睛则融化成古怪的色块。莫林顿的脸像是沸腾了。

最终，这恶意的魔法凝固在人类的双眼上。

那只无形的手将漩涡固定在人类的眼窝里，莫林顿公爵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嘴角带笑。

“你身上果然有恶魔存在。 ”长剑从地面划过，留下一串蓝色火苗，“ 一只弱小、无力、濒死的下级恶魔。”

阿卡德林的尾巴动了动。

士兵们随着莫林顿一同缓缓走近，僵硬的表情与没有眼球的脸，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蒙着皮的人偶。

“艾德里得，既然命运让你我再见。我仍旧愿以神的仁慈询问你，”蓝色的火焰包围了艾德里得，也让恶魔的影子越缩越小，“你如果承认被恶魔蛊惑，所做的一切都非你自愿，我将仍将认为你是我的兄弟，是一个无辜的人。”

长剑悬于艾德里得头顶，士兵们的银箭则对准了阿卡德林。

“……我将洗去你的罪名，一切归咎于女巫的不轨，以及恶魔的狡诈。”

“如果我拒绝呢。”

“你无法拒绝。一切都顺应神的安排，即使是恶魔，也要在教会的荣光下俯首。”

“……我不是恶魔的仆从，我的母亲也与女巫无关。”艾德里得紧紧保护着怀里的小恶魔。他看着莫林顿，就像看着一个可怜的愚者，“死亡是最好的证人。”

”如果你要将我送回地狱，那么在那之前请回答我。”艾德里得咬紧牙关，同样挥剑指向莫林顿，“作为第一教区公爵的你，是否还谨记着我们之间的诺言——不分贵贱，不论高低，一切为了人们的幸福。”

气势汹汹的公爵顿住了。

“活着的我从未去过贫民窟和穷苦人家的窝棚，但死后的我去过地狱：第一教区被埋葬的死者们，在不断地哭泣和哀嚎。所以他们才会被恶魔驱使，死而复生。”

“艾萨克是个满口教义和荣光的骗子，他和一个会魔法的疯子进入了宫廷。”艾德里得迈出一步，踩在蓝色的火焰上。

他被烧着了，却浑然不觉似的继续往前走，“莫林顿，我的兄长。我不能妄言我的死亡是一场谋杀，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恐惧和愤怒正中小人下怀，成为他们向教皇邀功请赏的筹码。”

这一路而来，他看到了太多的悲剧。

因为捏了泥土神像而被驱逐病死的女孩儿，被当作恶魔而丧命的天生畸形的卖艺人，被诬陷为女巫而被迫打掉自己孩子的女人，还有那源源不断从地下爬出的、因为违背教区法令而被杀死的人们。

那时他浑浑噩噩，只感到无端的痛苦与愤恨。

可当他来到了阿卡德林的影子里，他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终于想起了这一切的根源。

“……我想起艾萨克是如何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谄媚，让塔佩西用拙劣的魔法制造神迹。他在宫中等待，在确信我不赞同他强硬的提议以后，便与我形同陌路，转而迷惑善良的你。”

圣焰几乎将艾德里得包裹起来，他在火中挺直腰背，蓝色的宝石眼睛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但他并没有变成灰烬。

莫林顿的脸上闪过惊惧，他看见艾德里得怀中那团丑陋的东西重新动了起来。

下级恶魔居然从神之泪滴和圣焰中恢复了力气，甚至生龙活虎地与死者同流合污，这是莫林顿见所未见的事。

“ 我可怜你，莫林顿。你本来有着能够明辨是非的眼睛，但你因为恐惧舍弃了它。你放任疯子蹂躏无辜的人民，而你自己则享受着虚假的安逸。”

恶魔的影子随着艾德里得的意志活动起来，它们飞速展开，在士兵的剑锋与火焰中灵巧地游走。它卷走了这些人的武器，并把他们一个一个的拎起来挂在空中。

阿卡德林只觉得一瞬间从魔法的威压中解放。小恶魔飞快爬到艾德里得肩上，得意地甩着尾巴。

“ 好臭！难吃！”他叫着，搜肠刮肚，挑出了两个最有攻击性的词汇。说完还用力甩动身体，像甩落水珠一样把缠绕着他和艾德里得的火焰扑灭了。

粗鲁的恶魔与不受教化的亡灵，无一不让莫林顿·费瓦多德怒火中烧。原本，他只想用圣焰净化艾德里得，至于恶魔根本无关紧要。

——您只要做您想做的事情就行。

想起那张有着憨厚笑意的面容，莫林顿更感到无地自容：他的信仰不够坚定，才会让恶魔与亡灵伺机反扑。

他这样想着，心中的愤怒和憎恨愈演愈烈。蓝色的圣焰以他为中心扭曲着腾起，将洁白的王座厅墙壁染成同样刺眼的色彩。

然而这一次，恶魔的影子并不退让。

艾德里得坚定的念头给了阿卡德林力量，小恶魔强硬地对抗着火焰，嘴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污言秽语的丑陋东西……艾德里得，我不该对你心存仁慈。你和恶魔同流合污，你该与你的母亲受到永远的诅咒！”

下一刻，锃亮的银剑裹挟着暴涨的蓝色火焰迎面而来，艾德里得立刻使唤着影子攀附在剑上，漆黑如同枯骨般的铁剑不闪不避，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原本，受到恶魔赐福的艾德里得应该能与莫林顿打成平手，甚至略胜一筹。但是神之泪滴给予了莫林顿更强的力量，他的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沉重，就连阿卡德林都感到了吃力。

“我宁愿我真的是一只恶魔。”艾德里得被莫林顿击退几步，他站稳脚跟，再次摆开架势，“这样我就能啃食你愚蠢的仇恨，还有教会贪婪的欲望。”

阿卡德林抓紧了艾德里得，他感到自己的对手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看着被蓝色圣焰环抱的莫林顿，在朋友耳边提醒：“也许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可他看起来才像个疯子。”

艾德里得没说话。阿卡德林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他又将自己和艾德里得合二为一，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朋友。

可几乎就同时，周围突然响起了几声人类的惨叫。这让交锋中的两人都警惕地退后，转向声音来的方向。

那些被影子挂起的士兵们突然间面目狰狞地挣扎起来，似乎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有几个甚至挣脱了影子的钳制，他们摔在地上，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甚至有人用手指抠挖着已经没有眼球的眼窝，鲜血沾满了双手却依旧无法缓解自己的痛苦。

而下一刻，他们身上骤然爆发出青色的火焰。随着火焰的燃烧，他们的惨叫逐渐停息，最后也和法兰克福一样化成了骸骨。

“无耻的恶魔！引诱人类的怪物！”莫林顿愤怒地咆哮着。漆黑的眼窝向着眼眶四周蔓延出细密的黑线。那些青色的火焰感受到莫林顿的感情，青色逐渐转白，光芒也变得更加刺眼。

“神之泪滴……原来路上碰到的白光就是这个东西。”阿卡德林喃喃，“我们要有大麻烦了，艾德里得。”

“你害怕吗？如果这会让你丧命，那就逃走吧，阿卡德林。”艾德里得突然说到，“我已经死去，无论今夜能完成什么，都已经是不敢想象的幸运。可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化作灰烬。”

阿卡德林立刻回答：“我不能丢下你逃跑。我不是没用下级恶魔。”

艾德里得苦笑了一声：“我会为了你的安全立刻放弃和你的合作。那时候，你就快逃吧。”

他不能指望刚出生的小恶魔做出什么严肃的判断，但是他也从未想过，阿卡德林会如此回答。

他阻止了阿卡德林的疑问：“果断放弃也是一种勇敢。”

小恶魔似懂非懂：“……勇敢？”

艾德里得不再回答他，他握紧手中的剑，朝着莫林顿冲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下一次机会，他的骨骼和血肉都感受到了疼痛，那是他再度回归死亡前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