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斗对于死者和恶魔而言几乎没有胜算。

剑锋交击时，阿卡德林感到艾德里得的身体剧烈的震颤。莫林顿疯狂的攻势，狰狞扭曲的笑容，还有那无穷无尽的恶意，每一样对于他们而言都是致命的。

他附身在艾德里得身上，同样倾尽全力与眼前的人类战斗。他能协助判断人类的攻势，让艾德里得躲开那些阴狠的攻击。

艾德里得一定很疼，阿卡德林看见他的血肉在光芒中破碎，伤口深可见骨。

他也一样。可是他没法再帮助艾德里得更多了。他的影子已经被逼到只剩下脚下的一片，其他的部分都被光芒烧毁。

如果自己是和父亲一样强大的恶魔，或许不仅可以帮艾德里得轻轻松松打跑面前这个讨厌的人类，过了今夜他也许还能和艾德里得做朋友，只要他住在自己的影子里就行，虽然有点拥挤。

阿卡德林的思考有些断线，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或许自己应该逃跑了。他和他附身的人类都已经强弩之末，即便能看清对方的动作，他的每一次反击都需要更多的力量。

视线里除了莫林顿那张脸，就只有刺眼的白光。

父亲会怎么想？比如阿卡德林果是一只没用的恶魔，比如他丢下朋友逃之夭夭。

即便没有艾德里得的应允，恶魔想逃跑就可以逃跑。因为这不是契约，而是一个再小不过的约定。

但是，艾德里得身上有着温暖芬芳的东西。

阿卡德林回忆着，他想起白因·维尔德抚摸他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但非常冰冷的手。

可血液则完全不同，他忘不了那种味道。

甜蜜，温暖，有着他非常喜爱的淡淡香气。要说的话，或许和人类理解的蜂蜜的味道一样。

他当然想在父亲面前祈求一点儿。但这或许是下级恶魔才会做的事情。

阿卡德林瞥见莫林顿挥向艾德里得脖颈的一剑，艾德里得化作枯骨的手臂已经无力握紧武器，阿卡德林立刻接替，弹开了莫林顿的下一击。

艾德里得不想放弃。阿卡德林也不想。

虽然对哥哥充满不满、痛惜和失望，但是从艾德里得清醒后开始，阿卡德林一直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和父亲的味道很像。

他喜欢和艾德里得在一起。

"快逃吧。"

“阿卡德林，快逃走吧。”

“不用再保护我了。”

血肉溶解，露出白骨。骨骼被腐蚀，化作灰烬。艾德里得用已经快要无法发声的嗓子焦急地呼喊着，但是小恶魔并没有回应。

从未有过的沉默和固执告诉他，阿卡德林还在试图保护人类朋友。直至连恶魔的动作都变得迟钝，莫林顿一剑拦腰而来，彻底终止了阿卡德林的动作。

艾德里得的上半身掉在地上，下半身则在白光中完全消失。

失去了近乎全部力量的小恶魔从艾德里得的身上跳了出来，他发出呼噜噜的咆哮声，挣扎着用影子庇护艾德里得。金色的眼睛不知道何时化作红色，它浑然不觉疼痛，冲着敌人露出自己细小的獠牙。

莫林顿持剑缓步而来。他知道自己的对手并不是不堪一击的死者，而是这个丑陋的小东西。

他用剑身狠狠拍打阿卡德林的头和身体，一下又一下。他羞辱着敌人，但是阿卡德林一步也不退让，他一口死死咬住长剑，莫林顿没料到他还有力气，使了使劲居然抽不回自己的剑。

他厌恶地看着阿卡德林，某种恶毒的喜悦让他做出了艾德里得想不到的举动。

他狠狠地将恶魔抛到空中，然后朝着恶魔落下的方向狠狠挥出了一剑。

在艾德里得绝望的叫喊中，那个从半空中落下来的小小的身影，被雪亮的剑锋劈成了两块。随着两声几不可闻的声响，落在了地上。

四周是让人失去方向与时间感知的白光，阿卡德林断裂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燃起了微弱的蓝色火焰。

“他没有做错什么……不要伤害他，求求你！”艾德里得嗓音沙哑，声音中饱含痛苦，他不害怕自己的死亡，但阿卡德林应该活下去。他用仅剩的手臂支撑身体，朝着阿卡德林的方向爬去。

“你在为他求情？”莫林顿甩掉剑上并不存在的污浊，“你居然在为一个丑陋的恶魔求情？”

“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勇敢和忠诚。”艾德里得血肉模糊的脸上，绿色的眼球已经消失，仅剩的蓝宝石眼瞳里流下的是汩汩的血泪，“如果你要拿走这颗宝石来结束有关我的噩梦，你就拿走它吧。请你放过阿卡德林，是我要他帮助我，他和你我之间的仇恨无关。”

所有恶魔都该死。

莫林顿冷笑着，他故意放慢脚步，慢条斯理走过艾德里得身边。

他的父亲因为恶魔而死，母亲郁郁而终，弟弟沦为恶魔的附庸。他不在乎艾萨克和塔佩西的作为是对是错，只有恶魔，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两团小小的残骸躺在地上，莫林顿嫌恶地踢了踢其中一块，剑尖一下一下狠狠地扎在恶魔的尸体上。

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

他发泄着心中的怒火，畅快地发出满足的笑声。

直到确信恶魔不再动弹，他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您如愿以偿了，公爵。”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人讨好的声音。塔佩西神父出现在莫林顿身后，这个带着教会黑帽，中等身材的微胖男人，露出惯常的憨厚笑容。

“哦，您来了。”莫林顿用剑尖挑起一块漆黑的残骸，“恶魔的尸体。您可以带回去研究。”

“多谢您的邀请。”塔佩西搓搓手，他的年纪和莫林顿接近，但因为个人原因，他不愿意晋升并进入中央教廷，“恶魔无处不在。这么弱小的家伙，我不认为它有什么好研究的。”

莫林顿无所谓地耸肩：“等我处置完我那和恶魔一道的弟弟……”

塔佩西还是憨厚地微笑着：“这或许需要我为您做个见证。”

“不需要。这是我的事情。艾德里得·费瓦多德的除名是教会已经认定的。去忙您的事吧，塔佩西神父。”

塔佩西并不这么认为：“艾萨克主教不在，假如他在场，也一定会同意我的做法。”

“那么请你转告他，费瓦多德家族的耻辱今晚就会结束。从今以后，我将重获宝石的祝福，费瓦多德家族亦将重获神的青眼。”

塔佩西不说话，他微笑时喜欢眯着眼睛，莫林顿厌恶他这张脸：艾萨克做的是表面功夫，塔佩西则在底下狐假虎威。

“您说的对。”塔佩西点点头，他摘下帽子抓在手里，露出头发稀疏的脑袋，“但您的人民也需要知道这件事。”

“我很感激您提醒我今晚会有一个难缠的家伙来到第一教区。”莫林顿头也不回地走过塔佩西身边，“但请您记得，这是我们费瓦多德家的事情。”

“不。这不是。”塔佩西笑着说，“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情。您也好，艾萨克也好，我也好。”

“我不会重复第三次，塔佩西·奥萨雷丁。”无形的愤怒掌握了莫林顿，他回过头，长剑毫不留情地指向塔佩西。

那儿的除了塔佩西的身影，又多出了一位陌生的神父。

消瘦苍白，披头散发。黑袍逾矩地敞开，下巴上还有未经修饰的胡茬。全身上下最显眼的，除了胸前闪亮的教会银链，就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他双手指尖相触，随意地笼在胸前。

面对莫林顿警惕的注视，他显得很疑惑，似乎贸然来到这里的不是他而是莫林顿自己。

片刻，他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接着，神父伸手，友好示意莫林顿看向身后。

莫林顿视线移动，原本空无一人的身后，凭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美貌又或丑陋。

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青白的脸上都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

莫林顿惊惧间后退几步，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回头，在他身后的塔佩西和陌生神父的身边此刻也站满了人。他们穿着神职人员的衣服，或是圣骑士铠甲，其中有些人莫林顿一眼就认了出来。

“艾萨克？”

听到莫林顿在喊自己的名字，已经变成尸体的主教脸上做出一个扭曲而又痛苦的笑容。

他用着教会的礼仪，抚摸自己的五色绶带，向莫林顿微微颔首。

“你们、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莫林顿抓紧了手中的剑。他有着神之泪滴的庇护，没有恶魔和死者能从其中幸存。但是眼前的一幕显然已经动摇了他的念头，尤其是当他看见艾萨克的时候。

“我就说嘛。”塔佩西对身边的同僚说，“莫林顿公爵最终会同意让我们见证的。”

黑发神父点了点头。

“那么，作为您和我约定的交换，你会让我看见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法吗？白因·维尔德神父。”

难掩的喜悦和期待让塔佩西睁开了眼睛。当然，那儿也没有眼球。他空洞的眼眶比其他任何人的都要大，但他生前的眼睛明明非常小。

白因·维尔德从善如流：“我从不失约。我会回应您残忍的好奇，这会比您活着时的任何一次，都要让您惊喜。”

愤怒的咆哮声打断了他们间的对话。

黑压压的人群包围着莫林顿。神之泪滴制造出的明亮空间里，此刻只有莫林顿一人愤怒的叫喊。

“你到底是什么人！神父？不，你不可能是神父。”莫林顿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恶意的陷阱中，始作俑者正是那个穿着神父衣着的男人，“……恶魔，你是恶魔！塔佩西，你这个该死的疯子，叛徒！”

塔佩西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尊贵的莫林顿殿下，一直以来我都为了满足您的无知而在这里勤勤恳恳的工作。您真该看看您的头顶，比起您那可笑的教区规矩，这世上有着更值得您注视的东西。”

闻言，他有些迟疑，恐惧掐住了他的脖子，塔佩西嘲讽的笑容又让他无法遏制自己抬头的冲动。

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难以遏制自己的念头，朝着天上看去。

那是一扇熟悉的玫瑰花窗。

无面神灵的画像，洒落的圣光，环抱的百合和玫瑰。

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是这么的不合常理。

斑斓的色彩此刻泛着不详的红晕，这红晕逐渐变得浓烈，随着对周遭的白光的侵蚀，开始变为浓重的黑红，到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

神的光芒退了，只剩下一片混沌般的虚无。

不仅莫林顿在看，死者们也在看。

天顶上，无面的神灵俯视众人，流露出恒久不变的怜爱与宽容。

求生的欲望让他从这种近乎钳制的注视里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被恶魔蛊惑的莫林顿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在这些死人再次活动起来之前，在恶魔发现之前，他要逃走，他一定要逃走。

但是那扇玫瑰花窗始终悬在他的头顶。

没有表情的神灵，僵死的玫瑰和百合，线条拙劣的圣光。

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活下去的欲望是真实的。

活下去。想要活下去。

莫林顿狂奔着，他慌不择路，不知道绊到了什么的东西，一下摔在了地上。

他忍痛抬头，一块散发着微光的蓝宝石出现在视线里。

“艾德里得……是你在诅咒我吗。”莫林顿身体因为激烈的感情颤抖着。他愤怒，恐惧，惊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现状的诅咒。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发出了几声神经质的笑声：“我不会放弃，我就是落到地狱里，也绝不会向你这个恶魔求饶！”

他踉踉跄跄爬起，将宝石远远踢开。

“恶魔！”莫林顿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握剑四顾，“你可以毁灭我，但我不会向你屈服，我不会和你同流合污！教会和人民会记得你的丑恶，他们会为我向你复仇！”

他挥剑指向天顶，发出自己的诅咒：“你会毁灭在教会的光芒里，和你的丑陋的下仆们一起，化为灰烬。”

话音刚落，天顶的玫瑰花窗忽然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脚下大地发出可怕的震动，莫林顿几乎摔在地上。

最终，随着一声巨大破碎声，玫瑰花窗完全碎裂。从破碎的口子里，洁白明亮的月光倾斜而下。同时传来的，还有建筑物倒塌和银钟敲击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