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色,被月光照亮的稀薄云层,拂面而来的晚风,这一切都让莫林顿猝不及防。
他意识到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摧毁了这一切。
下一刻,一只巨大野兽利爪出现在他眼前。这只爪子重重撕扯下这片黑暗,野兽巨大的头颅抬起,遮蔽了月光,血红的眼睛从天上俯瞰着莫林顿。
可它的目标不是莫林顿。
它俯下头,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露出巨大的獠牙。它粗暴地撕扯黑色的屏障,咀嚼,然后吞咽。随着黑色屏障的崩坏,莫林顿看清了这只野兽的模样。
漆黑的皮毛,血红的眼睛,山岳般巨大身躯上扭曲生长着三只骨翼,骨节上又长出了五只同的巨大眼球。它的尾巴也丑陋非常,仿佛折断后重新生长似的,挥动时发出可怕的呼啸声。
月光无法照亮它黑色的皮毛,它像是一个活着的深渊。
直到恶魔咽下第二块食物,莫林顿才如同骤然清醒一般。他全身突然剧烈地颤抖,像一条在岸上扑腾的鱼。没有眼球的眼眶里流下漆黑的血液,嘴角则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不可一世的费瓦多德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人,此刻发出模糊的惨叫,瘫倒在地上。
神之泪滴耗尽了他所有的仇恨,恶魔则开始啃噬其余的欲望。
它正在撕碎这个人类赖以为生的精神,从内而外毁灭他的一切。
离莫林顿不远的地方,塔佩西张着嘴,面露狂喜,惊叹于面前的一幕。
他从未真的见过被恶魔啃噬欲望的人类,可惜他的惊叹戛然而止:他那丑陋稀薄的欲望已经被恶魔收下。他身上飘飞出一道惨白的烟雾,然后随着他的倒下,消散在空气中。
黑色野兽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第一教区的一半,庞大的影子则如洪流,完全覆盖了第一教区。
影子里挤满了死去的人,死去已久的、刚死不久的,沉默地在恶魔的影子里游荡。
在这些死者间,艾德里得站在一处倒塌的院墙上。阿卡德林趴在他肩头,蜷缩着和小石块一样大小身体。
在艾德里得的视线里,这只巨大的恶魔并不止莫林顿看到的那样。
它的身躯上古怪生长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犄角,除了脖颈上那个头颅,它的身体侧面还有两个扭曲的脑袋,正在发出不悦的咆哮声。
他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神之泪滴的屏障里击飞出来的。
就在他因为阿卡德林的死亡而自责时,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接着,一股力量将艾德里得重重抛了出去。他落在地上时感到自己的头快要和身体分了家。
轻飘飘的小恶魔则像朵蒲公英,他完好无损地飘落在地上,微弱地喘着气。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艾德里得正为阿卡德林的平安无事而开心,再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巨大的恶魔。
第一眼看到它,除了恐惧,艾德里得还感到一种可怕的蛊惑。当他看到了那些可怕的眼球时,他立刻知道了恶魔的身份。
好在他还受到阿卡德林的保护,于是他立刻撑起手臂背过身,将阿卡德林保护在怀里。
紧接着他听见身后巨大的震动还有恶魔的咆哮,他生前读过教会的书籍,他知道无论他如何担心莫林顿、如何想要让他逃离这样的结局,此刻都已经无能为力。
被莫林顿吸引而来的恶魔,已经开始啃噬扎根于莫林顿灵魂中的腐朽欲望。很快,莫林顿的灵魂就会枯萎。或许会化作灰烬,或许会被丢进地狱,在地狱的火焰里饱受煎熬。
阿卡德林恢复了一些体力,他的爪子抓着艾德里得所剩无几的血肉,为自己的弱小向艾德里得道歉。
艾德里得摇摇头,没有说话。
即便阿卡德林此刻精疲力尽,它还是固执地要为阿卡德林重新恢复身体。
艾德里得心想,这真是一只爱面子的小家伙。哪怕会在神父面前有一点丢人的地方,都要努力补救。
于是此刻,得到恶魔力量的艾德里得又能再次注视着白因·维尔德变作的恶魔所在的方向。
也就在这时,他才发现那颗蓝宝石落在了王座厅。
“我想回去。”艾德里得说,“你父亲也在那儿。”
阿卡德林轻轻的嗯了一声。
于是恶魔和死者踩在影子里,这些影子对阿卡德林并不排斥,甚至会顺水推舟。于是他们迅速地穿越废墟,回到了城堡附近。
从这里,他们的头顶上就是另一只恶魔的身躯。
兴许是觉得银钟的声音太过烦人,就在来的路上,黑色的野兽恶狠狠地甩动尾巴,将那饱经风霜的银钟砸成了废品。
“你父亲好像很不高兴。”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想被打扰。”
艾德里得点点头。
转而,他又说:“我本以为打败他就能让他听我说话。看来总是天不遂人愿。”
他望着被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的城堡。秀美的白色建筑在恶魔的脚下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具。此刻,城堡已经坍塌了一大半,但是萦绕的黑色雾气般的屏障一直没有散去。
“如果很难闻的话,你就不要来了。”
“没关系。我可以忍耐。”
“好。”
他们这次沿着影子一路顺利地来到了王座厅前。华贵的大门和雕刻精美的门扉已经被毁,镶嵌着玫瑰花窗的那扇墙壁也已经不翼而飞。
阿卡德林抬起头,指了指一个方向。艾德里得沿着小恶魔的指引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莫林顿。
他脸朝下躺着,而在他的上方,巨大恶魔也看见了闯入的两个不速之客。它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百个闷雷滚过头顶。
“对不起,我必须要回来。我还有话想对他说,神父,请您原谅我的不尊敬。”
恶魔并不理会艾德里得的求情。它撕扯下一块巨大的黑色雾气,从半空中抛了下来。
这些看起来轻飘飘的东西,落地时居然发出了相当的声响。
“…………”恶魔的喉咙里发可怖的低吼,但是艾德里得居然听懂了。他想,这又是阿卡德林的功劳。
“我知道他和教会给教区的人民带来的痛苦。艾萨克和塔佩西已经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报应,您要我和您一同品尝他的盲目和残暴,这对我来说有些太难了。但是……”
艾德里得四处看了看,他走到一边,捡起那颗掉在地上的蓝宝石。
“我仍旧希望,他能作为一个人类死去。即便他会受到后来人的诅咒,会被写在维伦史塔德的耻辱柱上。但是……”艾德里得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希望您将他的灵魂拖进地狱,如果可以的话,就由我为他承担这份责任。”
恶魔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它低下头,先是巨大的獠牙,然后是那颗让人恐惧的红色眼睛。
竖立的瞳孔里映出艾德里得的身影,少年一动不动,态度坚定。
“这颗公爵的宝石传承自格兰莫顿,是珍贵的魔法遗产。我愿意将自己的灵魂献给它,让您影子里的人们得到解脱。”
“人类。”野兽的嘴里吐出模糊的词汇,“恶魔从来不返还吃下的东西。你现在的一切都来源于人类死前的绝望。你或许是艾德里得·费瓦多德,也或许只有一部分是。而死者,是没有灵魂的。”
它转动瞳孔,看着阿卡德林。小恶魔强打精神站起来,满眼的期待:“看在你努力的份上,这是今天给你的食物。”
说完,巨大的恶魔抬起头颅,再也不理会死者和小恶魔的声音。
“……父亲表扬我了,可是……不好吃。”阿卡德林又高兴又失望,他趴着,打算就这样等到父亲结束用餐。
艾德里得却继续朝着莫林顿走去。
这样的举动显然惹怒了恶魔,小山般的利爪贴着艾德里得的鼻子从空中踩下,惊得阿卡德林都发出了一声尖叫:“你在做什么!你发疯了吗!”
“白因·维尔德神父。”艾德里得仰起头,注视这这头巨大的怪物。他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您理解死者的痛苦,那么您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
“我不想他至死都被蒙蔽,哪怕他最终仍不愿意相信真相,哪怕最后他依旧憎恨我。可是,无法对他说出真相正是我的痛苦。我不祈求您接受我的告解,但是如果您要因此将我和他一起撕碎,我也愿意接受。”
阿卡德林瞪圆了眼睛:“你可以活下去,我想和你做朋友,就算不吃掉你的喜欢和快乐也愿意。我刚才就已经决定了,我说的是真话。”
艾德里得摇摇头,他将阿卡德林捧在手上,轻轻地揉了揉小恶魔的头:“谢谢你。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的兄长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如果我在他身边,他或许不会沦为教会的工具,也不会迷失在错误的仇恨里。”
“我们曾经有过约定,一起治理教区,让这里成为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和快乐的地方。”
“如果无法和他一起在生前完成这个愿望,那么至少现在,我可以和他一起死亡,一起为费瓦多德家族的错误赎罪。作为曾经的公爵,这是我的职责。”
小恶魔拼命地摇头:“人类不是最喜欢活着吗?和我一起生活不好吗?活下去还能做很多事,你可以想一万种方法道歉。”
他抓着艾德里得的手,不愿意离开。他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很喜欢艾德里得身上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今晚和这个人类一起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冒险。
但是他感觉到自己和艾德里得之间的联系在变得稀疏。因为艾德里得正在朝着他父亲的影子走去,阿卡德林不敢冒犯,他只能用尽全力,希望用自己的影子留住朋友。
“别过去!父亲会把你和莫林顿一起吃掉的。”阿卡德林难过地呼喊着朋友,他慢慢地从艾德里得的身上落下,最终,所有的影子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阿卡德林。”艾德里得站在白因·维尔德的影子里,白因的影子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一瞬间,艾德里得便完全恢复了生前的模样。他年轻,英俊,皮肤白皙,碧绿的眼睛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蓝色的宝石握在手里,他要带着它物归原处。
“你肯定是觉得我是个下级恶魔,所以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见小恶魔因为气恼他的拒绝而背过身,不愿意理会自己,艾德里得又放轻声音,温柔地再次呼唤了一遍。
阿卡德林的尾巴微微地摆了摆。
“我的吊坠还在你身上。如果可以的话,请去往埋葬我母亲骨灰的地方,将吊坠放在她的骨灰里。”艾德里得露出一个有些伤感和腼腆的微笑,这一刻,他只是个思念母亲的孩子,“或者……能否替我献上一朵白蔷薇?她会知道,是我来看望她。”
“好难吃!”委屈至极的小恶魔转过身冲着艾德里得叫着,他在地面上使劲扑腾,像半个皮球,“要去你自己去,我不要和你做朋友了!我不喜欢悲伤和痛苦,你身上现在……”
“我会永远记得你,我的朋友。你是一只可爱的小恶魔,我想未来,你还会遇到很多喜欢你的人。”艾德里得朝着阿卡德林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贵族最高的礼仪,“最后帮我一个忙好吗?如果做完这一切,有风吹过你的身边,那就是我来向你道谢。”
再次注视小恶魔的时候,他说出了最后的道别:“再见了,阿卡德林,我仅此一夜的朋友啊。”
阿卡德林无法理解人类的想法。
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此刻的自己明明面对着最讨厌的味道,却还不愿意离开。
他目送着艾德里得消失在白因·维尔德的影子深处。他再也闻不到自己喜欢的味道了。
他呆在白因的影子边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他重新变回人类的模样。小恶魔摸摸脖子上的吊坠,沉默着,又将它小心地放进了领子里面。
他离开王座厅,离开死者的洪流,离开已经化为死城的第一教区。他在月光下踩着影子飞快地移动,在第一次遇到艾德里得的地方四处寻找起来。
没有骸骨和亡灵愿意回应阿卡德林的呼喊,他只能摸索着寻找。
泥土,朽木,树根……他从各种可能的地方翻找着。一直找到太阳升起,第一缕曙光照在他的银发上。
阿卡德林是第一次看到日出。他独自站在荒凉的坟地,与枯骨和野草一起沐浴着代表新生的朝阳。他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温柔的晨光,有些惊奇,又有些失落。
忽然,一阵温柔的晨风吹来,带着露水和花朵的清新香气。阿卡德林的影子也在这时摸到了一个东西。
他的影子和手一起努力,很快挖出了一个空荡的墓穴,一只白色的陶瓷盒子静静躺在墓穴左侧。
盒子上刻着一簇盛开的蔷薇花,阿卡德林小心地打开它,然后把昨晚摘下的一大朵白蔷薇连同吊坠一起放在了里面。
蔷薇花装满了整个盒子,合上的时候,影子小心地把花瓣往里头塞了塞。
然后,阿卡德林从自己的影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艾德里得与他一起战斗时用的剑。阿卡德林将它擦亮,将它和骨灰盒一起放进了墓穴。
他填回泥土,学着艾德里得的样子,朝这方无名的坟墓鞠了一躬。
“再见,艾德里得。我也会记得你。”
清风在他的身边不止地吹拂,长久地流连不去。消失在黑夜里的少年,似乎真的回到了朋友的身边,感谢这仅此一夜、却永远不会改变的友情。
朝阳渐升,天光大亮。影子消失在阳光下,但它们依旧无处不在。
这场死者巡游的盛会,终于曲终人散,归于平静。
但是,维伦史塔德帝国的风暴却正要开始。
不过现在,在遥远的米斯耶尔乡下,默默无闻的乡下神父正要从梦乡醒来,开始一天的新生活。
他还没能意识到,他千篇一律的人生即将因为一只出生才一个晚上的恶魔发生改变。
这一切都要从那罐无辜的牛奶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