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早晨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几缕晨光拂过米斯耶尔老教堂的屋顶,缱绻地照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上。树木伸出深绿的指尖,作怪似的轻轻握住老旧窗户边缘。
羽绒似的光芒从窗缝飘落到白因·维尔德的身上,他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外的后院。
院子里,老神父孤零零的墓碑上停着一只画眉。它正用嫩黄尖嘴在梳理金棕色的羽毛,黑豆般的眼睛时不时警觉地打量四周。
土豆、胡萝卜和甜菜们在松软的泥土中熟睡,青翠叶子随着晨风微微摇摆。院子的角落里的,嫩黄的酢浆草与紫色的蓟花相映成趣。
它们挤挤挨挨,盖在老神父小小的坟茔上。
从小教堂往北看,远方云雾叆叇间是两座比邻的高耸山峰。山顶终年积雪,山腰绿草如茵。它们雄伟壮丽,却也挡住了米斯耶尔通往外界的通路。米斯耶尔人们管高的叫亚索里,意思是“拦路者”。矮一点的叫亚纳尔,意思是“看守者”。
山上仅有的一条通往第二教区的山路因为冬天的暴风雪而毁坏,许多物资无法运入。米斯耶尔的乡长等春季的山洪结束,就立刻找了两个可靠的帮手,在一位老猎人的带领下,四个人一同翻越野兽出没的亚纳尔山,前往公爵所在的主城求助。然而今年的夏天比平时更热,山腰融化的雪水让两座山中充满了成片的危险泥沼。
“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人们谈到这事,无奈与担忧溢于言表。
淳朴的乡下人们心想,离冬天还有段时间,再等等吧。
日子该过还是要过。
此刻,烟囱上升起的炊烟在不急不缓的马蹄与铃铛声中,消散于乳白的晨雾与浅蓝的天际。麻雀三两成群,蹦跶过行人稀少的石板路。
不过,广场上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卖蔬菜的,卖牛奶的……还未天亮就起来工作的面包房主人甚至已经端出了第三排面包,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香甜的味道已经引来了第一批食客的光顾。
白因·维尔德神父当然也是老顾客。
他住在远离广场的五条街外,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让他不多时就睁开了眼睛。
他睡意惺忪地做完晨间祷告,慢吞吞开始了洗漱。
清水泼在脸上,白因忽然想起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勺蜂蜜远远地挂在天上。
它像月亮一样照亮了大地,到处都是感谢蜂蜜的人。
这勺蜂蜜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那清甜的香味。
牛奶,蜂蜜,再加上佩普面包房松软香甜的面包……
然而,一阵属于早晨的凉意袭来,把他揪出了蜂蜜的国度。
“冬天前还是买点棉花吧。”
抚平被子的时候,白因有些不舍地下了决心。接着他去厨房生火,然后给自己热上了一杯香浓的牛奶。
他打算买上一块面包,和牛奶一起享用。
做完这一切,白因穿上黑袍,摸了摸口袋,那里躺着六七个硬币。
安心的笑容浮现在脸上:“托您的福,我去换点吃的。”
窗外的老神父不言不语,只有画眉鸟摆动尾巴,发出清脆的叫声。
鸟儿滴溜溜转着眼睛,随着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它拍了拍翅膀,飞向高远的天空。
等到白因从五条街区以外的面包房回来,他的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两把没有靠背的木凳,一方和教堂墙壁一样黢黑的矮桌,从唯一一扇窗户中飘落的阳光在它们久经年岁的表面投下一层蜡似的光影。
白因像摸小狗似的摸摸怀里的面包:要是面包也能下崽就好了。只要问经常来附近喂牛的小约顿要一点面粉,他就能有稳定的面包收入。
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神父因为自己的愚蠢念头傻笑了两声:“赞美神,这可真是一个有趣主意。”
“来吧,让我看看这杯牛奶是不是可以收获了。”他兴冲冲地揭开盖子,因为即将到来的甜美香味而预支了一个璀璨的笑容。
但当他看到干干净净的牛奶杯时,这个笑容僵在了脸上。
白因放下锅盖,拿起杯子来回看了好几遍。
干干净净,就像完全没有装过牛奶似的。
可要说是自己糊里糊涂忘记了热牛奶,简陋的炉灶又明明还散发着余温。但要说自己热了牛奶,这杯子干净的程度着实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倒牛奶。
白因·维尔德神父挠挠头。
他走回一墙之隔的里屋,打开了那个不大的牛奶罐。
因为不可能一次买很多牛奶存放在家里,所以这个原本用来装蜂蜜的罐子就成了他出门必备的选择。
这罐子是白因神父手上唯一算得上好看的东西,乳白的陶瓷底上描绘着美丽的雏菊花,圆形瓶盖上有一个金色的提手,一看就是城里的东西。所有一直以来,白因用的非常珍惜。
以前老神父在世的时候,他们能收到教会的信使半年一趟给老神父带来的薪水。有一天,那个和自己的坐骑一样有着小龅牙和长方脸的信使带来了这个罐子,说是神诞日的恩典。那是白因·维尔德第一次见到蜂蜜,而在他的记忆里,这罐蜂蜜一直享用到了老神父去世的那一年。
只有在特定的日子,一老一小两个光棍才会打开罐子,挖出一勺,佐着面包或牛奶,仿佛面对一顿大餐般神采奕奕。而这个罐子也成了还不是神父的白因·维尔德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白因·维尔德非常清楚倒出一杯牛奶后罐子里会剩下多少,所以当他再三确认并确信牛奶确实少了一杯的量后,一种复杂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
他不认为会有小偷光顾这个穷酸破败的教堂,也不认为小偷只是来偷喝一杯牛奶。
可如果这个小偷还在外面悄悄看着这里,想着万一主人发现了自己的行为而突然恶向胆边生……
白因·维尔德突然刻意地舒了口气。
“我怎么忘了倒牛奶呢。”
他自言自语,又倒出一杯牛奶。
反正他也饿坏了,干脆用干面包蘸着冷牛奶将就一下。
他用非常夸张的动作和声音进食,装出一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今天过得很好的样子。十里八乡的见了,谁会不夸一句:
“教会什么时候让神经病来当神父啦。”
于是冷牛奶不负众望,让神父拉了一早上肚子。
白因·维尔德大呼入不敷出,在厕所里后悔莫及。
米斯耶尔乡里难得会有几个村民来教堂祈祷,比如请神保佑家人,请神不要怪他晚饭多吃了几口之类鸡毛蒜皮的破事。或者干脆就是饭后消食来教堂的长椅上坐坐,听神父叨叨那几句神的故事。
于是当他们来到没有点蜡烛,也没有人在的教堂时,也已经习以为常。
神父肯定在睡觉呢。
两个人也不见外,一人占了一条长椅:“昨晚你梦到什么了吗。”
“有啊。”
“说说。”
说话人压低了嗓子:“梦到好多人。不是活人,是死人。”
“我也梦到了。我梦到自己还是其中一个呢。我穿着盔甲,拿着剑,一顿横劈竖砍,切菜似的就把别人脑袋砍下来了。”
“今天大家都在说这事儿,你说这是为啥啊。”
“我不敢说。”
“怕什么。神不就是听我们说话的吗。你不在神面前说,难道在你老婆面前说啊。”
“……那我说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是不是有恶魔来米斯耶尔了。”
“可白因神父不是说,恶魔是被人类的丑陋欲望吸引来的吗?难不成米斯耶尔昨晚所有人都丑成一个样子了?而且这个恶魔什么也不吃,就光让人做梦。”
“对啊。我看看家里的牲口都在,鸡蛋都一个不少。”
“可早上我碰见神父,他说自己睡得很好。我就想是不是信仰虔诚才能不做噩梦啊。”
两个人一顿讨论,始终摸不到头脑。最终决定掏出火柴,点亮了教堂里那尊小神像边上烧了三分之二的两根蜡烛,虔诚地祈祷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看到神像上用野花和彩色布条做的小小装饰,于是也从路边折了朵野花,放在了神像脚下。
他们不知道这是白因·维尔德神父做的神诞日装饰,还以为只是神父的兴趣爱好。
毕竟这个神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件“衣服”,比神父自己换得勤快多了。
等到神父从厕所脱身,看到教堂里不知道被谁点亮的蜡烛时,他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