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那个人是为了一早来祈祷,饿坏了才喝了我的牛奶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教堂大厅边上的小门一推开,就能看到神父那间矮矮的小房子。
这下他完全放心了。
他高高兴兴地做起了布道的工作。虽然没有人来听,但是他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书写着。万一有人来了,哪怕只是来听他讲故事,他也想说说今天的见闻。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上,白因神父喝了一碗甜菜燕麦粥,暖呼呼的温度让他舒服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在逐渐缓慢、逐渐放低声音的晚祷中,进入了梦乡。
屋子里又恢复了漆黑和寂静。月光今天没有如约光临,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狗吠,还有植物在风中摇曳的声响外,一切都笼罩在暧昧的昏暗中。
米斯耶尔的居民为了节约蜡烛,几乎也都在天黑前回到了家中。山脚下的村庄静悄悄的,和白天的热闹完全不同。
黑暗的角落里,一双金色小眼睛睁开了。
小恶魔阿卡德林慢慢爬到白因·维尔德神父的影子边上,有些畏缩,又有些恭敬地等待着。
他在白天偷喝了锅里的牛奶,但是完全不顶饿。他本以为这个香喷喷的东西也是能充饥的食物……
他也听到了人们对于恶梦的讨论,疑惑和不安中零星掺杂着对恶魔的怀疑和恐惧,这些异常的气味让他又躲回了教堂。
白天的白因·维尔德和夜晚的他完全不同,阿卡德林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出于对上级恶魔的敬畏,他选择藏起来,等待父亲召唤自己的时刻。
现在已经是恶魔喜爱的夜晚,到处都是黑夜的影子。阿卡德林放心大胆地走出来,等待着父亲的醒来。
于是可怜的小恶魔就这样一直睁着眼睛,等到了又一个白天的到来。
他很着急,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的时候,他急的连影子都摇摆了起来。但他又不敢叫醒白因·维尔德。
阿卡德林绝望地张着金色的眼睛,失望地垂下了尾巴。
硬要说的话,要怪还是得怪小恶魔自己。
等到他安葬完艾德里得的母亲,已经天光大亮。原本在夜晚只要一瞬间就能抵达的第一教区,因为没有了影子的帮助,阿卡德林只能靠自己奔跑。尽管他已经竭尽全力,但当他回到第一教区时,巡游的死者们,以及庞大如同山岳的恶魔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一教区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废墟,人类的尸体散落其中,像砖块一样随处可见。
小恶魔对这样的惨状并不在意,他的焦急是因为失去了同类的踪迹。他努力地嗅着风里残留的气味,从附近的树木、花草、动物的影子里辨别父亲影子的痕迹。
他搭着老鹰的羽翼,松鼠的尾巴,还有溪流上的落叶,一路紧赶慢赶。期间他还遇上了一团和他一样着急的乌云,他在乌云的影子里越过了山峰。
小恶魔甫一落地就察觉到了熟悉的影子的痕迹,以及食物的香气,正当他庆幸时,人类神父陌生的气质让他谨慎地藏了起来。
他敢确定,现在的白因·维尔德是个人类。
人类恐惧恶魔,厌恶恶魔,人类和恶魔是绝对的敌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打算离开。
也许他是个和艾德里得一样的人呢?
就算不一样,到了晚上也会一样的。
但是当第二天的白天也到来的时候,阿卡德林的日子有些难过了。
他真的好饿。
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
小恶魔顺着苹果树爬上教堂屋顶,却看见他的父亲正和一个牵着牛的人类孩子打招呼。
牵牛的是普兰道尔家的小仆人约顿。教堂在北边,普兰道尔的屋子在南边。天不亮,小约顿就要牵着牛到教堂附近的山坡上给牛喂食。
“早上好,小约顿。”
“早安,神父先生。”
十二岁的约顿刚和老牛一样高。他有一张被稻草似的棕发包围的小黄脸。黑眼睛加上雀斑,总让神父想到煎的有些过头的芝麻煎饼。
听到神父和他打招呼,他别提有多开心了。约顿敬仰地看着白因:“我是做了晨祷才出门的,今天神会祝福我吗?他会不会因为太阳还没升起,就和月亮一起休息呢?”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白因很喜欢他,只有他路过教堂时,会尊敬地放慢脚步。
“当然。他已经听到了。”白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币,“这是他送给你的。”
“真的吗?”约顿叫着,“可是我不能拿钱。夫人会认为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我要去广场。我可以见证你用铜币换了一个面包。”
约顿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点点头。
这和谐的一幕在阿卡德林看来却让他非常不高兴。
小恶魔气的像个烤熟的面包,他鼓起身子,白色的獠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他喜欢父亲。父亲是他的。
其他人不可以喜欢,其他人对于恶魔来说只是食物而已。
会有丑陋欲望的、难闻的、讨厌的坏家伙。
他飞快顺着影子爬了下来,溜到了老牛的影子里。他要知道这个人类凭什么能和他厉害又威严的父亲走在一起。
白因和小约顿可不知道气鼓鼓的小恶魔,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聊着这头颇有年岁的牛,还有植物的种植与养护。大约半刻钟后,他们排在了已经有些长度的面包购买队伍最后。
“神父,我长大以后也可以去教会工作吗?”约顿牵着牛,人们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但老牛对白因可太熟悉了,它友好地允许白因和自己的小主人站在一起。
“当然。”
“您能告诉我您是如何通过教会的选拔吗?”
白因的手指在衣袖里尴尬地握了握,用笑容搪塞到:“大概就是背诵教典,考核圣水使用之类的。我记得的就这么多。”顿了顿,他又补充,“如果你认为需要打败恶魔,这可不是神父的工作。”
米斯耶尔一百年没出现过一只恶魔,白因这个半吊子神父更加不清楚要怎么对付它们。
老神父倒是留给他一瓶圣水,但是去年冬天他生病那会儿,晕头转向的白因一通摸索,对着瓶口喝了整整两大口。
然后他腹痛了一整天。
他很想告诉小约顿见到恶魔可以逃跑,但又不想打击孩子的热情。
“你可以好好锻炼身体,长大了或许可以加入圣骑士团。”
最终,他选择心虚地绕开了神父的话题。
稻草头的小约顿目不转睛地回答他:“那我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厉害的圣骑士,到那时候您会为我高兴的吧,神父。”
白因连连点头,边上的人们不置可否。
人类世界最坏的事情不过是打仗。至于米斯耶尔,谁会到这个穷酸偏僻的地方来选拔圣骑士。
就算这里有恶魔,恐怕也是个在城里混不下去的三流恶魔吧。只要一个草叉,它就要被打得哭爹喊娘。
不一会儿,小约顿用硬币换来了一个新鲜出炉的面包,而白因也买到了他的那一份。
回去的路上就只有白因一个人了,他和小约顿在路口挥别,然后他又去买了些盐和一小块黄油,又买了一小块猪肉。
虽然青菜水果都可以自给自足,想要吃肉还是要忍痛花钱的。
白因提着这点东西走回教堂,他揭开灶上的盖子,正要端出自己的热牛奶。
可那里依然没有热牛奶。
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满满当当的、金黄的、香甜的蜂蜜。
白因神父举着锅盖,一时半会儿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端着牛奶杯左右确认,又用指尖蘸了一点在舌尖品尝。接着他又放下这些东西,到空荡荡的教堂大厅确认了好几遍。
这次他确定了,没有人因为祈祷而偷喝他的牛奶。而是有人把他的牛奶变成了一整杯昂贵的蜂蜜。
“我的神啊。”白因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好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