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某种谨慎和心虚,白因把杯子放在厨房最显眼的地方,然后盖上了一片干净的瓷片。
白因非常有自知之明,虽然他确实很心动。但是这么昂贵的东西,一定是谁搞错了对象。
他倒出牛奶,守在仍有余温的炉灶边,心想这一次总能喝到热牛奶了吧。
“到底是谁呢……”白因看着那杯蜂蜜,他实在想不出身边有谁能负担起如此昂贵的东西。
假如一周都没有人领走,他打算把蜂蜜送到米斯耶尔西边的旧农场去,那儿住着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顺路可以喊上小约顿,他可能还是第一次尝到蜂蜜。
白因几乎能想到男孩儿脸上雀跃的神色。
想到这里,神父忽然开心了起来。他打算下午去院子里看看有没有可以收拾的,配上今天买的猪肉与黄油,做一顿香喷喷的晚饭。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喊道“神父,白因·维尔德神父在吗?”??
无奈,他简单打理了一下仪容,一边啃了两口面包,一边含糊地回答“马上来!”
就着温热的牛奶赶快咽下,他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比白因高出半个头的男人。比起因为拘谨和营养不良时常佝偻脊背的白因,虎背熊腰的壮汉如同山岳一般横亘在门口。
男人一头短发,穿着粗麻布和动物皮毛做成的衣服,戴一顶黑熊皮的帽子。因为日晒风吹而显露出深棕色的粗犷面庞上,有一对炯炯有神的深色眼睛。
“早上好,安提尔。”白因瞧了一眼他的腰间,那儿挂着几只野鸟与一条皮毛油亮的黄鼬,他佩服地说:“看来今天收获不错。”
安提尔·提赛特正值壮年,是米斯耶尔最好的猎人。他刚成年那一年,就和同为猎人的堂叔一起捕获了一头黑熊。他头上这的帽子正是来源于黑熊腹部最好的皮毛。
猎人呵呵一笑:“这要感谢神的赐予。对了,我是来找您问问,这是给您的东西吗?”
人高马大的安提尔小心摊开同样宽大厚实的手,他的掌心躺着一只鸽子,鸽子腿上绑着一封信。
信上打着一枚教会图徽纹样的小小火漆印。
白因曾经见过老神父手上同样的信封,他肯定的点了点头:“是的,是教会的来信。”
他小心接过鸽子,取下信纸。这只鸽子并不怕人,白因将它放在地上,它就自顾自溜达了起来。
安提尔和大多数村民一样不识字,除了老教堂和神父,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其他有关教会的东西。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安提尔说。
通常白因会挥手送别每一位来教堂的村民,但这一次,他头也没抬。
觉得有些奇怪的安提尔顿了顿:“神父,发生什么了吗?”
他眼看着白因的神色从严肃变为震惊,片刻,白因才一脸不可置信对一头雾水的安提尔说:“信上说,接到中央郊区的通告,他们会派人来检查各地教会成员的工作情况。”
安提尔点点头:“这没问题。”
“信上还说要如实上报所有可能与恶魔有关的事,教会会派遣圣骑士与三色绶带的教士前来监督。”
安提尔点点头:“这很正常。”
“漏报或不配合的会被除名。”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把最后那一句“冒充或顶替的行为会遭到严厉处罚”说出来。
安提尔继续点头:“除名是好事啊,白因神父。”
白因惊讶地看着安提尔,有些局促和紧张。他微微红了脸,又说不出话。只能神经质地来回捻着信纸边沿,仿佛要从上面摸出一根并不存在的线头。
安提尔搓搓下巴上的胡子,胸有成竹为白因打算起来:“您守着这个教堂还不如找份其他工作,再说了您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本事对付恶魔。虽然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他轻轻拍了拍白因的肩膀,试图让有些恍惚的神父回过神:“不过只要您愿意,在米斯耶尔是不会饿死的。再说做神父有什么意思,你要和老神父一样做一辈子光棍吗?”
藏在天花板阴影里的阿卡德林虽然不太明白光棍是什么意思,但他警觉地冒出了头。
安提尔对于做神父这件事似乎颇有不满,在他眼里,米斯耶尔能干的男人就应该顾得上肚子,娶得上妻子,然后再生一堆孩子。
神父是没本事的穷光蛋才做的工作。
虽然这话在白因身上也没错。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卖力气的活做一点儿就喘个不停。
即便善于培育植物,也只够养活自己一个人。
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礼貌地听安提尔计划起来。
“我会教您一些基础的技巧。哪怕只是跟在我后面搬运猎物也行,我会给您应得的那一份。”
安提尔乐呵呵的,好像算准了明天就会有一位新帮手上门似的。
接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起猎人的工作,丝毫不顾白因几乎神游的表情。
阿卡德林则顺着墙根摸进了安提尔的影子,很快发现安提尔只是想分享自己喜欢的工作,他对白因没有那么强烈的喜欢。
顺便他也明白了光棍是什么意思。
他心想:我也是光棍,父亲也是光棍。我们一样,这可太好啦。
小恶魔翘着尾巴沾沾自喜,他高兴地落到锅盖上,用爪子蘸了蘸牛奶,接着又来到蜂蜜边上尝了一口。
最后,他不忘咬了一口面包。
他边偷吃边思考:为今之计,只有搞到尽可能多的牛奶和面包才能让父亲满意。
至于父亲不喜欢的蜂蜜,要赶紧从影子里扔出去。
短小的尾巴摆动片刻,阿卡德林顺着苹果树落在床上的影子溜了出去。
等到安提尔满意离开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了。难以拒绝他人热情的白因关上门,再吃上早餐时他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他当然也想过,外面的城市会有适合他的工作。
毕竟在米斯耶尔,如果不是邻居们的接济,他早就饿死了。
他也希望自力更生,回报他人的帮助。
但是……
他下意识走到床边,瞧着窗户外的院子。
墓碑黑魆魆的,像一个佝偻着脊背的瘦小老人。
那会儿教堂只有老神父和他。白因从外面回来,偶尔能看到老神父背朝门口坐在小椅子上,对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光线工作。
他非常瘦小,像一捆打湿的柴火。
所以在决定老神父墓地的时候,白因决定按照教会的习惯,将他埋葬在后院这块每天都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不过老神父的声音可洪亮了,即便站在教堂门口也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如果像现在这样发呆,一定会被他呵斥着,打发去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他经常说的,就是希望白因能出去看看。
──我虽然很希望你能接替我的工作,但是你或许应该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你不想去看看米斯耶尔以外的地方吗?
──不想。这儿很好。
──你真是个不惹人喜欢的家伙,白因。年纪轻轻,你还有很多机会。
──很多人都留在这儿。
──这样吧。等我去世了,你就暂时接替我的工作,等到你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后,就离开这儿去外面吧。
──神父,如果您认为我不适合留在教堂,您可以告诉我原因,我会改正。我可以保证。
白发苍苍的老人摇头叹气,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思索了一会儿。
──你可想过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你有亲人,有朋友,他们都在等你。也许你现在可以照顾自己,但是你自己也清楚吧,你老了还不如我。
老人拍拍白因的肩膀,语重心长。
──即便在神的光辉下,我也依然非常担心你。
不管那会儿在老神父葬礼上流下了多少眼泪,白因的脚步倒是一点也没迈开。
老神父去世五年,白因仍然呆在教堂里,哪儿都没去。
亲人,朋友。
他真的会有吗。
过去,每当他从睡梦中醒来,经常会置身于完全陌生的地方。
有时是无人的郊外,有时是破败的房屋,还有的时候是墓地与野兽的巢穴。
直到他流浪到米斯耶尔,某一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昨天的景物时,他的生活才像突然找到了锚点。
可一离开教堂,他又发现自己苏醒在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白因记忆里第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有一张不大的床,不漏雨的屋顶,还有几棵可爱的果树。
现在他过得很好,还不打算离开。
“感谢神的庇佑,还有您的照料。”
他咽下最后一块面包,擦干净嘴角和手,然后握住胸前的银链,真诚地向着老神父的墓碑如此祈祷。
希望您在他的怀抱里永远幸福。
专注于感恩的神父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遥远偏僻的乡下,一只恶魔正在肆无忌惮地招摇过市。
当银发金眼的青年出现在田野里时,农民们都注意到了他。
但惊艳的表情很快变成了皱眉不解。
他太邋遢了。
脏污的衬衫,灰扑扑的裤子。即便他的脸上手上很干净,可衣服比耕地的爬犁还脏,一种让人不悦的味道隐隐约约,年轻的农妇们转头捏起了鼻子。
人们窃窃私语,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是当被他注视的时候,所有窃窃私语又全都变成了喜爱的叹息。
这是多么让人期待的注视啊……
“大家好。”阿卡德林有些腼腆和紧张,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类,“我想要硬币,我可以用蜂蜜交换。两个铜币一勺,请问有人需要吗?”
他站在田埂上,脚边放着一个到他小腿那么高的棕色大罐子。随着盖子打开,浓郁的香甜味道扑鼻而来。
所有人都看直了。
两铜币一勺?
阿卡德林挥了挥手中的勺子,是农村常见的盛水勺,口子不大但颇有深度。
年轻人的身份已经不重要了,人们激动地拥挤到他面前,七嘴八舌谈论着。
“我有六个铜币!”
“我马上回家拿钱,小伙子,请给我留两碗。”
但是也有人面露难色:“我可以拿别的东西交换吗?”
阿卡德林眨眨眼,瞧着那个递上了半块面包的男孩儿。
正是小约顿。
他的牛就在身后不远,悠闲地甩着尾巴。
“这是我的午饭。非常干净!”小约顿拍拍胸脯。
阿卡德林不喜欢小约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