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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蜂蜜饼与蒲公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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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因半信半疑地坐下,又不安地站起。

食物可不管神父有多别扭,只管散发自己诱人的香气。

于是,败下阵来的白因抱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开始了今天的早餐。

面包香甜松软。牛奶的温度恰到好处。土豆软糯,入口即化。甜菜煮得稍微有些过头,但是因为加了少许盐的缘故,蔬菜独有的清甜并未被掩盖。

白因第二次感到恍惚,他咀嚼两口就四处看看,仿佛一个因为吃饭不给钱而胆战心惊的穷光蛋。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或许只有昨天的土豆炖肉才能和今天的早饭相当。

他咀嚼着野果,因为甜蜜丰沛的汁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太好吃了。

假如他冒犯了什么人,就算是恶魔,也等他吃完饭再来追究吧。

白因放下餐具又祈祷了一次,心中的不安才终于尘埃落定。

而恶魔正从床底下看着白因,眼睛睁得大大的。

父亲在进食,我也可以吗?

他咕嘟咽了咽。

因为喜悦和幸福而充溢整个屋子的甜美味道,让饥肠辘辘的小恶魔再也无法等待。

他大着胆子,爪尖碰了碰神父的影子。

阿卡德林摸到了一片平和,踏实的触感让他又小心翼翼地往里踩进了第二只爪子。

他悄悄移动,最终完全来到了白因的影子里。

这不是他熟悉的父亲的影子:非常普通,和所有人类一样,薄得如同一张纸。

父亲,请召唤我吧,请夸奖我吧。小恶魔真诚祈祷着。

他实在太饿了,屋子里浓郁的食物味道让他眼前发昏。

也请原谅我吧。

得不到回应的阿卡德林决定铤而走险。

就一口。

阿卡德林以父亲的名义发誓。

就一小口。能让他今天不再饥饿就行。

就算要被父亲狠狠地摔在地上,他也没法再等了。

影子移动起来,像打湿鹅毛笔的墨水,自下而上蔓延上神父的身体。

白因起初没有任何察觉,但很快他就感觉有些困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眼皮一阖一阖。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甩甩脑袋,试图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困意甩出去。

他想到一句米斯耶尔的乡谚:面包能让猪打滚。

这句话通常指的是没有见识的人,不过用来形容因为一顿满足的食物就陷入安逸的自己也没什么差别。

就是怕猪嫌弃他。

还没等他自嘲完毕,又被身后一阵扑棱声打断了。

是那只送信的鸽子。

它或许是从敞开的窗口飞了进来,一边咕咕叫着一边在地上蹦跳着,嘴巴哒哒啄着地面。

哎呀。神父惊奇地抬了抬眉毛。

你也饿了吗。

他撕下半片面包,放在鸽子面前。

鸽子扑棱翅膀,发出骄傲的咕咕声。

如果白因是米斯耶尔最没用的人,那么阿卡德林应该是米斯耶尔最没用的恶魔。

因为他的影子爬了一半,就再也爬不上去了。任凭他如何努力,始终无法前进。

就在阿卡德林疑惑的时候,他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揭了下来。

被打回原形的小恶魔脑袋着地,刷了个七荤八素。

眼冒金星间,一道从天而降的黑影使劲扇了他好几下,爪子和嘴巴在他身上抓来啄去,打得他晕头转向。

受惊的阿卡德林飞快扒拉着一道影子,逃回了深深的黑暗里。

留下胜利的一方鸽子昂首阔步,享受着自己的奖励。

“看来非回信不可。”一无所知的白因瞧着这只神气十足的鸽子,叹了口气,“不然我可没有口粮分给你。”

可米斯耶尔哪有恶魔呢。

他是个连绶带都没有的临时神父,迟早会被教会从这里赶出去。

不过没有恶魔也是件好事。

白因虽然担忧自己的生活,但过一天是一天。

他收拾好餐具,心想确实该好好考虑一下安提尔的主意。

“由你来看家啦,白羽毛的小绅士。”白因笑呵呵的,倒是一点也看不出即将失去工作的焦急。

至于可怜的小恶魔,他躲在床板背面的阴影里,直到鸽子飞走才重新落到地上。

心有余悸的阿卡德林缩成一团,他虽然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但是今天差点连命都要没有啦。

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身体都瘪了半圈,阿卡德林趴在地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父亲教训的事情。

“反正我都要饿死了。”它开始埋着头自暴自弃,“就算被父亲吃掉,也无所谓啦!”

他决定再努力一次。他还有很多面包和牛奶,他要把这些东西都从影子里倒出来,献给父亲。

此时此刻,白因·维尔德神父正在街上遛达。

今天他瞧着米斯耶尔的人和物,无一不觉得亲切与喜爱。

他和所有路过的人打招呼,几乎所有人都回应了他。

晴朗的天空与凉爽秋风吹过,米斯耶尔的村民们都觉得今天是一个美妙的日子。

“早上好神父。”水果摊的小姑娘黛拉今天心情不错,一见面就给了白因五六个栗子。

白因剥开两个,分给她一个。

“你知道吗,我妈妈昨天带回一碗蜂蜜。”黛拉招呼白因在边上坐下,边吃边说,“你猜猜多少钱。”

“我不知道,一定很贵。”白因擦擦第三个栗子。

黛拉捂着嘴直乐:“两个铜币!我还是第一次尝呢。”

她又指了指几个人,这些人白因都认识:“在南边的田地上买的。舒尔奶奶说有人在卖便宜蜂蜜。而且你知道吗……”

黛拉放低了声音,有些羞赧,“妈妈说下次要带我去瞧瞧,那个卖蜂蜜的贡多拉刚人可俊俏啦。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再来。”

因为昨天守着摊子没有见到真人,只能听女伴们谈论的黛拉托腮叹气。

白因笑了笑:“这可真好。但是我只有一个铜币了。”

黛拉摆手:“舒尔奶奶付了两个铜币,那个人多给了半勺。小约顿还是拿半个面包换的两勺。”

她揪揪白因的衣袖:“神父,神会祝福他吗?”

白因从善如流:“慷慨的人一定会受到神的祝福。”

临走前,黛拉又悄悄给他一小瓶树莓果酱,希望他代自己向神祈祷。

安提尔家在米斯耶尔乡西边。白因还没到那儿,就闻到一阵烤肉的香味。

米斯耶尔西边是一条溪流,河流对岸是一片茂盛的杉树林。再往西就是靠海的悬崖,秋冬两季寒风阵阵,不大有人会来。

不过杉树林里有美味的蘑菇,白因偶尔会来这里捡一些。安提尔和他的妻子有时也会招呼路过的白因,给他一些吃的,或是干脆留他吃顿热乎乎的饭。

河边一间木屋就是安提尔家。木屋前有一块空地,安提尔家的大狗伯尼因为有人靠近而警觉地竖起耳朵。当确认来人是白因后,它重新趴下,尾巴无聊地扫了扫地面。

“早上好,伯尼。”白因远远向它打了个招呼。

黄白毛的大狗没搭理他。

它刚享用完一大块野猪肉,正在草甸和阳光的爱抚中消食。

猎人的屋檐下挂着一些风干的肉和皮毛,它们会在冬天的市场上出售。

安提尔的妻子正在一块木板上做着切肉与除毛的工作,她泼掉一大盆污水,朝白因招呼:“站远点,小心裤子。”

“是野猪吗?”白因伸长脖子打量。

“是林鹿。”鹅蛋脸的提赛特夫人挥动锋利的砍骨刀,“邦邦邦”地劈砍起来。她黑发油亮,身段苗条,却有着一身与秀气脸孔完全不同的力量。

“来一块?”

囊中羞涩的神父摆手:“我有吃的。”

菲奥娜·提赛特夫人头也不抬。她忙于手上的活计,朝右边努努嘴:“安提尔等你好久了。”

白因小心翼翼绕开了伯尼。

“它看不上你身上那点儿肉。”提赛特夫人不回头都能想象,白因对着她的爱犬点头哈腰的胆小模样。

不敢反驳也不敢接近,白因蹑手蹑脚,微跛着走进了小木屋。

安提尔一见到白因,立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但是手掌刚要碰到白因瘦削的肩膀,他又顿了顿。

“哎,我被菲奥娜骂了一顿。”

白因没明白。

“她说我找您帮忙,就不怕您出什么意外。她骂我和普兰道尔一样是个势利鬼,只会欺负人。”

安提尔也有些委屈。他友好地抱了一下白因,那场面看起来像一根木棍陷入了一团厚实的棉花。

“神父,这样吧。您可以帮忙采摘板栗、蘑菇还有野菜。如果您挖到了松露,我会多付您报酬。当然,您自己带走也行。”

安提尔为自己昨天的失礼道歉,不过白因明白,这些活计赚不了多少。

毕竟杉树林是大家的,谁都能来。

便宜的蘑菇谁都能采摘,昂贵的松露谁都不会买。

产量低保存难,没运出米斯耶尔就坏了。最多就是摘回家自己吃。

白因倒是不难过,他打心眼里将这对离群居住的夫妇当做自己的好朋友。

片刻,他被邀请在木屋里最宽敞的椅子上坐着,安提尔则挤在一张小板凳上。

安提尔没戴他那顶黑熊皮帽子。他的手指捏过来一个漂亮的小杯子,应该是他夫人喜欢的:“来尝尝这个吧。”

是一杯蜂蜜。

“早上汉密尔顿来串门,给了我一罐。这些给您。”

白因又摆摆手:“我听说了,是有人来卖便宜蜂蜜。你们的小普卡特一定很喜欢蜂蜜。”

“我的男孩儿在汉密尔顿家吃蜂蜜饼呢,您放心。”安提尔嘿嘿一笑,“谁知道那个贡多拉刚人什么时候来,也许就来这一次。您赶快带回去吧。”

安提尔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低下头:“否则菲奥娜又要骂我啦。”??

白因想到上回他跟着安提尔去杉树林钓鱼,结果自己掉到山坡下。安提尔好不容易把他捞上来,第二天菲奥娜板着脸提溜着安提尔来教堂道歉的事。

安提尔求助的眼神可谓真诚。

没办法,白因只好收下。

走之前,提赛尔夫人又喊住他,给了他一块粗棉布和一片处理好的动物毛皮。

“今年生意不好,送你了。”女人说完又低下头,“邦邦邦”砍起肉来。

伯尼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总是对自己敬而远之的老熟人。

在大狗的注视下,白因不敢拒绝,连忙带着东西往回走。

如果他回头,倒是能看见安提尔缩在小小门框后的巨大身影,包括他脸上感激的笑容。

他在米斯耶尔兜了一圈,几乎所有人都在因为蜂蜜而开心。

但是大部分人也都说,因为东西无法运出去售卖,他们都不需要新招一个帮手。

无法,一圈下来,日头还未过正中,白因已经回到了教堂。

手臂上挂着,手里捧着,口袋里还装着。他用肩膀推开门,打算好好收拾一下。

然后白因又开始恍惚了。

原本空空荡荡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了三个箱子,两个罐子。

其中一个箱子被满当当的面包顶开了一条缝,他走近些,想看看桌上的罐子里有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一团漆黑的、老鼠似的东西扎在罐子口,身体边上一圈不知道是尾巴还是爪子的东西摆动着,一拱一拱。

白因头皮一紧,只觉得又惊悚又恐怖。

这究竟是什么?

它在做什么?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一连串问题满满当当,手足无措的神父身边甚至连个能出主意的都没有。

他手心满是冷汗。

罐子上那个东西实在太奇怪,那不像任何白因了解的事物。

就算把它看做黑咕隆咚的老鼠,可它的爪子也太多了。

又扁又圆,像一团揉皱的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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