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因慢慢往后退,幸运地摸到了平常生火的棍子。
他把蜂蜜和布匹都放在灶台上,然后握着棍子轻手轻脚靠近。
此刻,神父脑海里回想起安提尔的狩猎知识。他屏气,将棍子举到了这团黑乎乎东西的上方。
接着迅速朝着它身体正中一压!
起码能把它按进这个罐子里!
白因胸有成竹,但是棍尖传来的触感却非常奇怪。
他仿佛扎到了一团破败的棉花,疏松到轻松洞穿。
而意识到有人出现的奇怪生物也立刻挣扎起来。
白因都没看清它是如何脱离了棍子的限制,只知道它飞也似地爬进了炉灶和锅的缝隙。
就算是米斯耶尔最勇敢的男人,也无法对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展露勇气。
白因大叫一声,惊慌失措间打翻了其中一个罐子。瞬间,乳白的液体洒了一地。
他冲到门外,站在太阳下,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抖。
那是什么东西?老鼠?某种昆虫?还是其他什么他不知道的生物呢。
他下意识握住胸前的银链,然后飞快跑到教堂大厅的讲坛下,翻出了一根羊油蜡烛。
神会保佑我,神会保佑我。
白因默念着,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才回到屋子前。
万一这是什么危险的生物,他可不敢让好心的邻居们来帮忙。
教堂离人多的地方也有一段距离。
而且,自己总归还得住回屋子里去的。
敞开的门后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窗户里撒下的阳光依旧灿烂,漆黑的地方却阴森了起来。
白因点亮蜡烛,小心翼翼走进去。
他先是往炉灶里捅了捅,随后点燃了里面不多的木炭
什么动静都没有。
举着蜡烛的白因左看右看,视线落到了撒在地上的东西上。
是牛奶。
什么东西会偷吃牛奶呢。
他又小心揭开箱子和罐子的盖子。
一罐牛奶,一箱面包,另外两个箱子里装了许多漂亮的瓶瓶罐罐,里面都是蜂蜜。
箱子的缝隙里也满满当当,塞满了深色浅色的野果。
随后他拿着棍子左敲敲右敲敲,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心有余悸间,白因忽然想到了自己莫名其妙得来的那顿早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些食物,忽然有了想法。
夜晚又来了。米斯耶尔的人们吹灭蜡烛,窗户里,房门后,时不时传来几声孩童的嬉笑与大人的低语。
秋天的米斯耶尔是个美丽的地方。
虽然地处偏远,杉树林却终年苍翠,雪山与草甸相映成趣。
融化的雪水化作潺潺流过的溪流,人们能在里头捕到一些个头不大的螃蟹与鱼虾。
但是今晚起了寒冷的西风。越过广阔海洋而来的寒风又带来了雨水,豆大雨点敲打在屋顶与叶片上,也落在阿卡德林的影子里。
小恶魔团着身体,他半睁着眼睛,躲在灌木和花草搭建的简陋屋顶下。
有避雨的昆虫爬过他面前。但踩到阿卡德林影子的时候,它们连忙躲开了。
好一会儿,阿卡德林抬起头,把一根野草塞进嘴里嚼了嚼。
一个下午,他勉强吃了一些植物充饥。
他实在太饿了。
可他知道,就算有成山的人类食物摆在面前,他都吃不饱。
原本,小恶魔打算给白因一个惊喜。但是因为不小心把铜币掉进了牛奶里,只好从瓶底一个个捡起擦干。
可是父亲的恐惧就像一阵巨浪打得他措手不及,突然出现的棍子则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不喜欢他。
父亲害怕他。
父亲不要他了。
阿卡德林不顾一切地从教堂里逃了出来。
人们会恐惧他,谁也不会和他做朋友。
他开始想念艾德里得,死者曾经那么温柔地抚摸过自己。
直到天黑,无处可去的小恶魔才在路边找了个栖身的地方。
他把爪子埋在肚子下。倒不是因为冷,只是有些疲倦。
好饿啊。好饿啊。
小恶魔呜咽着,眼睛一点一点阖上。
饥饿抓挠着他,阿卡德林有种自己快要融化的感觉。
哪里还有食物呢。谁都可以,在哪里都无所谓。
像父亲一样,沿着黑夜去其他地方找食物吧。
比蜂蜜香甜,比面包松软,无处不在的,人类的──
在冲刷米斯耶尔黑夜的大雨中,无人知道的角落里,影子再次活动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死者,没有亡灵。
它的主人不需要随从,也不需要回报。
影子的根系埋藏在晦暗的泥土里,因为饥饿而迅速蔓延。
矫健的青年,纯真的幼童,垂暮的老人。
深爱彼此的伴侣,亲密无间的友人,点头之交的旅客。
纯粹的喜爱,懵懂的好奇,诚挚的仰慕。
没有差别。
不分高低。
无论善恶。
吃掉。全部吃掉。
没法再忍受了。
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
活人的,死者的,就算是动物也可以。
被本能支配的小恶魔,再度睁开眼睛。
人类世界的敌人,教会征讨的邪恶,只追求自我满足与快乐的自私生物。
没有人知道恶魔从哪里来,也没有让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
唯一可知的是,即便是最幼小的恶魔,也足以摧毁人类世界那些自以为不会改变的美好事物。
它的影子因为食物的味道破土而出,缓慢又准确地来到每一个米斯耶尔村民的身边。
香甜又温暖,鲜活又柔软。
剔透的眼眸由金转红,柔软的皮毛根根竖起,变成坚硬锐利的棘刺。
它的的獠牙与身体都在急速生长,但比起白因·维尔德的怪癖,它只是遵从本能。
黑夜的灌木丛中,一座小小的、扭曲的山岳开始成型。
林子间的动物早已察觉到危险,纷纷朝着远离恶魔的方向逃离。
人类的家犬不敢吠叫,夹着尾巴躲在窝里。
安提尔家的伯尼虽然勇敢地露出獠牙和利爪,却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在哪儿。
这萦绕不散的危险气息,比公鹿、野猪,甚至黑熊都要可怖。它无孔不入,萦绕不散。
即便是这只老练的猎犬,也少有地感到了威慑。
但是过了一会儿,伯尼仰起头嗅了嗅。它非常警惕,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危险的气息缓慢退去了。
米斯耶尔南边的山坡上,白因跌跌撞撞从水坑里爬起来。他的伞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蜡烛提灯也在混乱中熄灭。
刚才他听到这边有动静,正往上爬,就被一只惊慌的动物撞倒。
万幸角度不错,他只是跌在了水坑里。
现在,他胡乱抹了把头发和脸颊,卷起袖子和裤腿,小心翼翼往前走。
他只记得烛光熄灭前,隐约看见林子深处的黑暗里,有一片不太一样的东西。
当然,就算有提灯,独自一人在夜间的林里行动也是一件危险无比的事情。可是他实在有些不放心,确切来说,他有些惭愧。
白因在教堂里听孩子们说过一个童话。
有一种叫做房屋精灵的神奇生物,这些奇妙的小家伙会因为一些小小的善意,而为屋子的主人提供帮助。
也许那就是一只房屋精灵。
因为他的牛奶而回报他蜂蜜与一顿早餐,还有成箱的蜂蜜、面包和两罐牛奶。
可自己却把它当做一只奇怪的老鼠,还给了它一棍子。
自诩虔诚的神父越想越羞愧。
向神祈祷,希望那只小家伙没有受伤。
整个白天,米斯耶尔的人们都看着白因拿着木棍四处敲敲打打,寻寻觅觅。
“神父的脑子是不是又坏了。”
“哎,可怜哦。瘸了腿,又变成了笨蛋。”
“老神父保佑,他可别摔在我家池塘里。”
白因一脸歉笑,避开人群。
小精灵应该不会躲在人多的地方。
他揣了几片充饥的面包,一路往偏僻的地方找去。
此刻,他在黑暗中摸索,就着几乎不存在的光线,艰难来到了印象中的地方。
他小心地俯下身,在尖锐的叶片与粗糙的枝条间用手感知可能的踪迹。
“嘿,小家伙,刚才是你在这儿吗?”
黑暗里只有唰唰的雨声。
“我很抱歉,我是第一次见到房屋精灵。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白因连连道歉,但是并没有什么精灵,甚至没有野兽回答他。
雨越下越大,就算神父有着莫名其妙的倔强脾气,也不得不作罢。
真是个不凑巧的晚上。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这里。”白因说,“这两天很谢谢你的帮助,我已经够满足啦。那些面包和蜂蜜,还有牛奶,你可以送给其他有需要的人。”
他吁了口气,扶着树干站起来。
有伤的腿张牙舞爪,他皱起眉毛,直到靠着树才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想和你当面道个歉,如果你能听到的话。”
神父觉得自己现在和神经病没什么差别,除了他知道自己确确实实伤害到了那个小家伙。
不这么做,恐怕夜里都睡不着。
“我在屋子里留了一杯蜂蜜,是邻居送给我的。就当感谢你啦。”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安心了一点。
希望那只小家伙不要因为他的鲁莽惧怕人类才好。
他晃晃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糟糕的视野和瓢泼大雨都让神父怀念起自己的被窝。
真想快点回去睡一觉。
比起雨水带来的寒冷,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疲倦。
这种不分地点、不分场合、突如其来又无法阻止的疲倦他再熟悉不过,白因只能希望自己还能清醒着回到教堂。
神父不知道他的夜晚是属于恶魔的。
人类哪怕试图多占有一秒,都不被允许。
所以对白因而言,他只是眨了眨眼。
但在恶魔看来,神父则是突然间直挺挺往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