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倦如同黑暗密不透风,白因在梦中载浮载沉。
身上忽冷忽热,像被碾过似的,传来强烈又艰涩的痛感。
但又仿佛置身于一片漆黑的湖水,不断地往下沉。
奇怪的嗡鸣声嘈杂不绝,明明这片黑暗里只有他。
在黑暗中窃窃私语的是什么。在黑暗的最深处又有什么。
完全的黑暗,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
白因逐渐能够分辨这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
他们似乎是在谈论,又像是在争执,可因为来处过于遥远,听起来像是群聚的虫豸着振动翅膀。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在谈论自己。??
有些人在尖叫,有些人在喃喃,还有人在咆哮。这些语言难以辨别,它们挤压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又畏首畏尾。
黑暗包庇着说话的人。
这些声音洄游在冰冷的湖水里,和白因一同坠落。
最终,白因敌不过强烈的疲惫,在这片无法辨别内容的嗡鸣中再度失去了意识。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身体的感知亦缓慢恢复。
首先感到的是头晕,发冷,还有口中苦涩的味道。
他平躺着,从这里能看到屋檐的一角,还有苹果树熟悉的轮廓。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出是什么时间,只能潦草地辨别出这是个阴雨天。
他躺了一会儿,在意识到此刻的景物如此熟悉时,惊讶让白因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是强烈的眩晕与恶心毫不犹豫地把他按倒。
试了两次,白因放弃了。
他转而摸到身上熟悉的薄被,又看到黑魆魆的桌椅。
没有突如其来的早餐,没有突然出现的面包牛奶和蜂蜜。
安静与孤独簇拥着问候,连散发着霉味的空气都变得可亲起来。
可喜可贺,白因·维尔德奇妙的生活结束啦。
他嘿嘿一笑。
没有摔下山崖,没有掉进深坑,手脚也完好无缺。
虽然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但现只要闭上眼,就能在熟悉的小床上再睡一会儿。
又这样昏昏沉沉躺了片刻,他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于是便靠着墙慢慢坐起来,揉了揉依旧不太清醒的脑袋。
手掌与额头都在发烫,不过也比之前好多啦。
“那么……”
先去找点水。也许院子里有能帮上忙的草药,但需要等恢复些力气才行。
他知道要如何应付这些难熬的时刻:只需要咬咬牙就行。
白因扒拉开落在眼前的头发,视线扫过前方,然后迅速忘记了自己接下的计划。
这张不大的床的另一头,不知道何时坐着另一个人。他蓬头垢面,衣着褴褛,脏兮兮的手搭在床沿。
“……?!”
再度受到惊吓的可怜神父抓着被子往后缩了缩。
兴许是他此刻身心俱疲,饿病交加。白因缓了缓,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床尾的奇怪家伙也往后缩了缩。他本就局促地坐着,现在也和白因一样紧紧贴着墙。
床沿上留下了一串干巴的泥掌印。
他揣着手缩着脖子,挺直脊背半低着头,活像个无家可归的疯子。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很害怕。
过了好长好长一会儿,见闯入者似乎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白因这才战战兢兢问:
“找……找我有什么事吗,先生?”
比起屋子的主人,闯入的一方显得更加害怕
白因感受到陌生人从黏成一绺的头发后注视着自己,身体轻微摇晃,似乎在考虑接近还是后退。白因这才注意到他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鞋。
心中还在犹豫,语言则后发先至:“……院子里有些蔬菜,还有水果。厨房就在前面。”
末了不忘补充一句:“如果你不嫌弃,我有双鞋子,虽然旧了但可以穿,就在墙边。”
说完他就开始后悔。
比如所剩不多的蔬果,比如再添一双鞋子需要多少钱,诸如此类。
好在晕晕乎乎的脑袋让他没法继续担忧,只留下一个“以后再说”的自我安慰。
他伸手指了指墙角,努力挤出一个不那么害怕的、和善的笑容。
脏兮兮的陌生人瞧瞧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总之,他踌躇片刻,仍旧光着脚出了门,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传来沙沙的翻动声,还有树枝被拽动的哗啦声。
陌生人动作很利索,一根萝卜,三个苹果,一个小个头的南瓜。
他抱着这些东西又回了屋子,然后开始生火,厨具间发出碰撞的轻响。
心许吃完就会走吧。
毕竟这里只是个只破旧又贫穷的老教堂。
他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接着侧过身体:他感觉脑袋像是一个因为装了太多水而即将破裂的木桶。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安慰自己。
食物的香味从隔壁飘来,但只让病人觉得作呕。
于是他又翻了个身,努力将涌到喉咙处的灼烧感咽下。
这一闭眼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再次清醒过来,是因为有人在身边呼唤他。
“……”
“……父……”
“……神父?”
因为高热模糊的视线里,他只能隐约看到一团人影。
这次有些糟糕了。
浑身都在发烫,头疼得厉害,嗓子像烧着了。
想要喝水……草药……得去找那些草药……他急促地呼吸着,努力想象自己此刻是安提尔家屋檐下的风干的兔肉才能让自己舒服些。
视线中模糊的轮廓消失了片刻,接着他感到勺子抵在嘴唇上,冰凉的水随之流入咽喉。
他连喝了两碗水才缓过来。很快,他感到冷毛巾擦拭过皮肤,最后落在额头上。
但这还不够。
安提尔家后面的那片林子里,有他需要的草药。
白因叫不出名字,只有对于形状的印象。
趁着还清醒,他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开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坏了。
对方却已经心领神会似的:“我马上去,神父。”
他飞快离开,又迅速返回,手里抓着一捧植物。
“该怎么做呢?”人影又问。
这可没法代劳。得先加入盐,然后捣碎,最后煮沸,水温不能过烫。这可是个细致活。
他对白因模糊的描述与比划似懂非懂,但依然明确地回答“马上来”。
过了不多久,苦涩的草药汁到了嘴边。
他做得又快又好,不过现在白因仍然简单地认为他是一位手脚麻利的好心人。
在听到道谢后,端着药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是吗。您没事就好。”
这让白因想起有年春天,他也病得厉害。那会儿,老神父可没这么温柔。
──你要是敢死了,我就去地狱把你挖出来。
一边愤愤瞪视一边捣鼓草药的老人如此云云。
从那以后他也努力锻炼过身体,但疾病总是无法避免。
自从老神父去世后,他又过上了生病全靠运气和硬抗的日子。
要是现在有吃的就好了,稍微缓过来之后,他开始想念汤和粥。
白因揉揉眼,一面想看清好心人的样子,一面希望他能再帮个忙。
不过此时对方已快步走到矮墙后,回来时带着热腾腾的胡萝卜南瓜粥。??
他捧着碗,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给您。”
刚才捣药时他洗干净了手,露出了白净的皮肤与圆润干净的指甲。饱经风霜的陶碗捧在这漂亮的手里,反而叫白因有些窘迫。
他赶忙点头道谢,一面接过碗,一面趁着间隙偷偷瞄了一眼。
无奈对方蓬头垢面实在过甚,这一眼压根看不出什么。只能从声音听出是个年轻男人。
于是他继续用破风箱似的嗓子开口:“要洗澡吗?我有多余的衣服,就在衣柜里。”
不过洗澡的地方不在室内:热水是奢侈的东西,乡下人大多都在河边溪边解决。到了冬天,能够用热毛巾擦擦身体就不错啦。
男人顺从地点点头,取了衣服鞋子又出去了。
但他没走远,出了门后就站在墙边。先是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翻看起手上的衣服。
这是一套神父的职业装,虽然有年头了,但被保护得非常好。说起来,柜子里大部分都是这样的衣服,没有经过刻意挑选也能毫不费力地找到匹配的上下装。
蓬头垢面的来客正是变成人类模样的阿卡德林。
小恶魔也不知道从昨晚开始,自己是怎么忍耐住饥饿的。
他先是被白因奇怪的变化吓坏了,然后才试图将白因拖到能够避雨的地方。但是这附近只有大片的林地,他必须要带着人回到老教堂。
最终,阿卡德林用影子抓住了一些树枝和叶子,铺出一片足以安置白因的平地。
这叶简陋的小船在雨夜悄悄划过米斯耶尔无人的野地,悄摸摸地回到了小恶魔唯一知道的安全地带。
期间他一直不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回去这件事上。
但阿卡德林对发生在白因身上的奇怪变化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