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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蜂蜜饼与蒲公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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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疾病尚且一无所知,即便注意到昏睡的神父眉头紧锁身体发烫,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从清醒过来的白因身上了解到人类的疾病,以及治疗疾病的方法。

这期间,他发现作为人类的父亲对自己毫无警惕,是比艾德里得更好抓住的食物。

但是!

阿卡德林用自己冷静过的脑袋思考。

父亲一定是在考验自己!

统治黑夜与亡灵的上级恶魔,即便暂时变成了人类,又怎么可能是他能洞悉的呢。他幸运地通过了一次考验,接下来也不能松懈。

他的影子在夕阳里变化起来,活像一头正在甩干皮毛的野兽。它们为阿卡德林穿上干净的衣服:白衬衣,黑裤子,黑皮鞋。现在的小恶魔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端庄俊美的教士。

不记仇的小恶魔早把昨天的委屈丢在了大雨里,此刻他不忘重新清点自己的面包牛奶还有蜂蜜,以及一口袋硬币。

影子们窸窸窣窣地整理衣服,并意外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熟悉的东西:那把教会的银质小刀。

阿卡德林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他捧着它,来回抚摸和欣赏。

“看吧,父亲奖励了我!”

他捧着小刀原地转了两个圈,像一只期待第一次开屏而拨弄自己的羽毛的孔雀。

放在口袋里一点也不显眼,但长度又不方便挂在胸前。好一番摆弄,他才决定将这把无名指长度的小刀装饰在腰间。

想要表现自己就趁现在!

阿卡德林踌躇满志。

他学着贵族抬头挺胸迈出步伐。又学着上级恶魔的模样,抬起一点下巴,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现在的小恶魔看起来挺拔而优雅,年轻又自信。

影子摇摆着,为他鼓劲:阿卡德林是整个米斯耶尔最棒的小恶魔。

他大胆地推门而入,学着艾德里得的模样,朝端着碗含着勺子、一脸惊讶的白因鞠躬。

“您好,神父(父亲)。”

怀着又紧张又期待的心情,他露出一个符合人类模样的微笑。

可惜没见识的乡下神父还执着于咬着他那把木头勺子,一副大白天见鬼的神情。

如果不是那身熟悉的旧衣服和鞋子,白因根本没法把面前英俊端庄的年轻人和刚才那个蓬头垢面畏畏缩缩的流浪汉联系在一起。

他不说话,阿卡德林便不敢靠近。

阿卡德林不靠近,他更不敢说话。

两个人瞧瞧对方,都在想:请继续说点什么吧,做点什么也行。

阿卡德林维持着快要僵硬的笑容,白因则努力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哦感谢神,他可真漂亮。等一下,看他腰间挂的那件东西……天哪,我把圣水放哪儿了?我该怎么办……

神父一面捋着脑中的乱麻,一面思索着应对的方法。毕竟迄今为止的安逸生活马上就要到头,他还想做最后的的挣扎。

佩戴辉光匕首的年轻教士,这是一位本不该出现在乡下尊贵的客人。

无论如何,一言不发地干坐既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也不是对待上级教士该有的礼仪。

白因放下餐具,晃晃悠悠站起来,苍白的脸上有着发热带来的红晕。

“您好,如您所见这里并不宽敞,不过我保证这里很干净,请随便坐。很感谢您救了我,无论是将我带回来还是为我准备这些……我……我叫白因,白因·维尔德。我跟着德兰李希神父学习过一些基础的知识……虽然还没有绶带不过我会努力……”

他语无伦次,因为对方的走近,声音也越来越小,到了后面细如蚊蚋,连阿卡德林都听不清了。

不过小恶魔也没太注意后面的内容。

他只在意父亲允许他在“领地”里“随便坐”。??

当然,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照顾病人。小恶魔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搀扶对方。

“请好好休息,神父。”??

不仅是语言,阿卡德林的眼睛与身体也在感受。

原来活着的人类摸起来是这样的。

柔软的血肉蒙着坚硬的骨骼。和自己与艾德里得不一样,人类是有温度的。

他瞧着白因,注视人类慌张的眼眸,乱糟糟的头发,瘦削的面容。然后心想:

哦,这可真好看。比任何一个人类都要完美。和父亲靠得这么近,这是无上的荣幸。保持现在这样就行,可别让父亲把自己赶出去。

他按捺着喜悦与敬仰,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即使阿卡德林已经表现得足够自然,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神父已经感到自己的脑袋要转不过来了。

假如对方气势汹汹,又或粗暴无礼,他习惯逆来顺受,反而会心平气和地收拾自己离开这里。可对方是如此友善坦率,甚至给他亲和体贴的照料,一言一行分明与他腰上的辉光匕首相映生辉。

这和某些老神父带给他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

该怎么办呢?也许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抱怨。每天念叨着神的恩泽的自己,这才是第一次见到神来到面前吧。

他羞愧又窘迫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因为自惭形秽而不自然地游移着目光。

瞧瞧那蜂蜜般透亮的金色眼睛,银色绸缎似的柔顺长发,深邃的轮廓,还有在室内也如牛奶般惹人怜爱的白皙皮肤。普兰道尔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即便在此,也只会气的跳脚吧。

这可不是一个只有花架子的男人,他的手臂远比自己饱满有力。即便此刻他英挺的眉毛因为微笑而舒缓,假如发怒的话,也一定如雷霆般让人震颤。

而自己肯定是第一个被雷劈到的。

白因因为自己的幻想越来越丧气,最后甚至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看在老神父的面子上,挺起腰来。

他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还未请教您的尊贵名讳,以及您来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做吗?”

阿卡德林单刀直入:“阿卡德林,我叫阿卡德林。我想要您给我些奖励,只要一点您的血液。”

血液……白因懵懵懂懂,是因为什么魔法的需要吗?他这个临时神父对教会魔法的了解仅限于一些基础的民间知识,比如圣水,银器和火焰。

现在的他对阿卡德林没有丝毫的怀疑,立刻点点头,起身想去厨房。

但是体贴的小恶魔不想等待,他阻止了白因:“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

白因只觉得被远低于自己体温的一双手握住手时很舒服,更何况这是一双美丽又有力的手。

想必这双手保护过很多人,能被这样对待可真是幸运。

可是为什么要靠近嘴唇呢?

某种不妙的预感与对阿卡德林的尊敬在他脑中相互较劲,而白因·维尔德神父仅剩的犹豫机会,又被疾病和对方的美丽打的溃不成军。

他瞧着对方挺拔的鼻梁下,两片有着好看弧度的嘴唇张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它们缓慢但坚定地咬穿左手虎口附近的皮肤和肌肉,血液跟着刺痛汩汩而出,随着对方的吞咽,一滴都没有被浪费。

被眼前一幕惊呆的白因半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吸血鬼?但是它们不能在太阳下活动,更不可能一直等待到现在才开始进食。

也许是别的什么?可是阿卡德林腰上分明就是教会的东西,没有任何邪恶生物能逃过它的制裁。即便是伪装……

伪装?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白因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是还没等他挣扎,阿卡德林已经放开了他。

他的左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伤口。

饱餐过的阿卡德林眉眼弯弯,耳尖泛起薄薄的粉色。还没等白因发问,他已经先一步靠近。如此近的距离,白因几乎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阿卡德林身上移开。

他的美丽直击心魄,白因瞧着他,神色却恢复了自然。

“神父,谢谢您。我现在一定是世界上最快乐的恶……嗯……人啦!”

白因笑笑:“您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阿卡德林点点头:“让您快点儿好起来。如果您吃饱了就赶快睡觉吧,我会陪着您的,神父。”

听完这句,白因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能笑着点头,然后端起碗,继续咀嚼没有吃完的食物。

睡眠确实是他能够逃避一切的壁垒,毕竟无论危险还是安全,他总能倒头就睡。

这几天,白因都能收到阿卡德林的早起问候。他的桌上有时摆着热腾腾的汤和面包,有时候则摆着粥或者煎烤过的鱼脍。阿卡德林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咬着勺子,笑眯眯地看着白因吃饭。

但白因也注意到,阿卡德林从不离开这个房间。或者他离开过,但那时候白因已经沉沉入睡。

他对很多事情都很好奇,但更多的是对白因的好奇。白因不睡的时候,他就会靠近一些,问他感觉如何,需不需要自己做什么。

不得不说,被人照顾的感觉非常好。更何况这种照顾可谓尽心尽力,白因甚至破天荒地体验到了因为吃了太多东西而厌食的感觉。

他将之归罪于不适的身体状况,并非常认真地吃掉了所有的食物。毕竟浪费可是大罪,连神都不会宽恕这种行为。

时间一晃到了第四天,白因感到自己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力气。他提出要出去走走,阿卡德林并不反对,并认可白因提出的不需要他陪伴的要求。

“午饭我想……尝一些之前没有吃过的东西。”白因在门边穿好衣服,回头时,正看见坐在床上的阿卡德林抬与自己对视。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色碧蓝如洗,连云都没有一片。窗外传来啁啾的鸟鸣,到了冬天,这些美丽神秘的小东西就要去往南方,那时候的米斯耶尔就会寂寞许多。

温柔的晨光此刻慵懒地落在阿卡德林身上,照得他的银发如同雏鸟出生的雪白绒羽一般蓬松。他伸着的腿交叠着,双手搭在床边,修长匀称的身形一览无余。

兴许贵族的小公子们才有这样的神采吧,白因心想。

阿卡德林微笑的模样却比贵族要亲昵得多,他每天都会问:“您想吃什么,神父?”

白因想了想:“我的邻居们说过,有长翅膀的鱼,和没有翅膀的鸟,我想尝尝这个。”

这可是个奇怪的请求。

阿卡德林所知的人类知识里没有这件事,他为此微微噘嘴。明明是二十岁的模样,做这个动作却并不违和。

白因瞧着他思考的模样,轻笑一声:“没有也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会努力。”他斩钉截铁。毕竟是父亲交代的任务,小恶魔必须认真完成。

临出门,白因又折回一步:“那个……我很喜欢那把辉光匕首,你能借我看一天吗?”

闻言,阿卡德林立刻站起来,将匕首递到白因手中。

“请您保管好它,这对我很重要。”毕竟是小恶魔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对此他还是有些不舍。

白因点点头,然后带着辉光匕首离开了教堂。

他在市场上兜了一圈,大伙儿们大多都在谈论乡长这几日就要返回。

据说是一只鸟儿给米斯耶尔的村口木屋的看守人送去了一封信笺,信上说人人敬佩的奥萨雷乡长将不日返回,他还将从教区带回一个好消息。

即便白因三四日没有出现,大家也习以为常。有个好事的家伙正瞧见路过的白因,冷不丁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教区会派来一位新神父。他和你不同,那是一位年轻能干的人,看来米斯耶尔也要受到重视啦。”

白因并没有因此感到紧张和惊慌,他此刻心事重重。

眼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不甘心的好事者又增加了一人:“神父,您总得先回去好好打理一下教堂来欢迎他。这几天您不会都忙着做这事儿吧?”

“我也很想早点见到那位同僚。”白因说,“毕竟,我现在也有些疑问想找他咨询。您知道他大概多久会到吗?”

“也许三天,也许今晚?听说教士们坐的是三匹马拉的大车,日夜兼程。”边上一个年长的农夫摩挲下巴,“我还记得我父亲说,老神父把拉车的马卖给了奥萨雷乡长,他出发骑的那匹就是那些马生下的。”

有人附和,有人赞叹。他们提起老神父年轻时的事情,都在赞叹他高尚的人格。

谁都不知道白因此刻多希望老神父还活着。

三天还来得及吗。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焦急,因为他急需有人帮忙检查这把匕首的真假。

从早上开始,他就暗暗做了决定,先在广场与周边若无其事地兜上一圈,然后悄悄回到教堂。他记得老神父有一本厚厚的书籍,就放在衣柜上面的小箱子里。他只能祈祷里面有对于辉光匕首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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