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招来的麻烦,首先还是要自己解决。面对这种问题,白因还算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类。
回到教堂时,阿卡德林果然不在。白因立刻抓紧机会,从衣柜顶的箱子里取出那本古旧的书籍,飞快翻找起来。
古旧的书籍因为老神父的经常翻看,早在之前就已经泛黄变软。而白因不学无术,这件珍贵的东西从此再也没见过太阳。日久天长,早在箱子里生出了书虫和霉斑。
白因越着急,手上越是出汗。他只能像做针线活似地拈着书页。这可太累赘了,他连连叹气。
因为无法细致的确认,他凭早前的记忆,在大片的格兰莫顿古语与插图,还有虫洞与霉斑里急切地搜寻着答案。
他喃喃着“匕首”“辉光”还有一些晦涩的古老发音,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泛黄的纸张上细致描绘着一柄刀刃修长、握柄小巧的小型武器。它看起来像是低调又小巧的装饰,但白因手中的成品刀刃薄且锋利,握手贴合,非常称手,是一把真正的武器。
“……来自于格兰莫顿的技艺……洛伦佐王失传的……不对不是这些。因为制造复杂所以作为主教的象征物……嗯……第一教区主教受赐,或将于神之泪滴中重现……光如白昼,令邪恶退缩……”
说到神之泪滴时,白因头皮一阵发麻。
这可是他这样的最下阶教士一辈子无法接触的魔法,而他手里的匕首正是这个神圣魔法遗留的结晶。多么幸运,又多么不幸。如果老神父在就好了,他一定也想看看。
那么检验真假的办法也就有了。
虽然老神父没教给白因什么魔法,白因自己对此倒也没什么兴趣,但是他跟着老神父学习格兰莫顿语的时候,还是掌握了一点点魔法的皮毛。
虽然极为费力就是了。
此刻他憋足了劲,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手中的小刀,试图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这把武器上。他一边念叨几个短语,一边摒弃杂念,眼皮和脚趾都因为用力而绷紧。
活像伯尼因为吃多了肉而蹲在草丛里苦恼的模样。
老神父早就断言他不是做这一行的料,此言非虚。白因试了半天,匕首安静如鸡。
白因又站起来,又坐下,走到门口,又跑到窗前。他换了五六个姿势,试了七八的个口诀,一个都不见效。
好巧不巧,就在他焦头烂额时,阿卡德林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小恶魔虽然出于谨慎依旧使用着人类的模样,但他更喜欢做一个恶魔。所以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更喜欢用影子移动。
所以从进了白因的“领地”开始,偷懒的小恶魔只留了半个人类脑袋。他用这种让人惊悚的方式肆无忌惮地滑过树丛与灌木,只在溜进窗口时小心地看了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阵刺眼的白光瞬间从屋子里炸开,阿卡德林感到像被烧着了似地,惨叫着摔到院子里。
等到白因急匆匆跑来,只看到重新变回人类模样的阿卡德林揉着眼睛和手臂,脸色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你怎么了?没事吧?”
白因做贼心虚,他把匕首收到口袋里,伸手将阿卡德林从地上扶坐起来。
阿卡德林还在揉着自己,白因有些犹豫,但还是伸手帮他揉了揉。
过了几分钟,阿卡德林才算缓了过来。此刻他垂头丧气,丝毫没有之前的自信模样。
“神父,我找不到您要的食物。”
“没事,我也是听人说。没有就算了,哈哈哈。”白因干笑几声。
阿卡德林的眼眶被他自己揉得发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您不喜欢我了。”
白因一愣:“没有啊。你救了我,我怎么会……我是说,我得报答你才行。”
阿卡德林失落地垂头,银色的头发沾着草和泥土:“……那么,那个匕首,可以还给我吗?”
白因一阵紧张:“我……我还想再看一看,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而且听说……很快就会有教区来的教士,到时候还请您为我引荐啦。”
阿卡德林没说话。他还是耷拉着头,一言不发。
他这个模样可让白因有些害怕了:“马上还你,马上啊。”
他手忙脚乱,忘记自己口袋里的是匕首而不是什么男孩儿玩的木棍,随手一掏,可把自己的手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和匕首一起落在草地上,阿卡德林这才连忙抬起头,一把抓住了白因受伤的手:“神父,您没事吧?”
即使在温暖的白天,阿卡德林体温依然比常人低了不少。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会儿瞧着白因手心的伤口,一会儿瞧着白因。白因甚至能看见倒映在阿卡德林清澈的眼睛里,自己的模样。
想必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复杂。白因心想。
眼见父亲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没有得到允许又不敢触摸流血的伤口。毕竟在小恶魔的世界里,父亲的血液是宝贵的食物,是被允许才能得到的东西。他是一只要学习人类知识和礼仪的小恶魔,不能因为馋嘴就逾越。
可是身上的衣服也是父亲的,他不敢撕下一块来止血。
情急之下,阿卡德林叫到:“那个……您闭上眼可以吗?”
“……什么?”
“闭上眼睛,就一会儿。我想帮您止血,我……如果您看着我,我会紧张。”阿卡德林倒是很诚实。
白因点了点头。这对阿卡德林来说如获大赦,当他确定白因没看着自己以后,小恶魔的影子爬上白因的手心,轻轻吻合裂开的皮肉。
他原本以为这是对死者才能使用的办法,不过那个下雨的夜晚,他用同样的办法治好了白因身上大大小小的划伤。
这种感觉很奇妙,对白因来说,他甚至怀疑阿卡德林是不是亲在他手心了。某些绮丽的画面才从神父脑袋里冒出来,立刻就把他自己给吓坏了。
——哦白因,你可真不是做神父的料。
老者严肃的面容代替绮想出现在黑暗的视野里,这让白因重新找回了平时的自己。
……哎,您说的真对。
直到阿卡德林说可以,他才重新睁开眼。他的手心愈合了,就好像没有受伤一样。
“谢谢您,阿卡德林。”他用了敬语,反而叫阿卡德林本就失落的神情更加萎靡。明明是一个美好的白天,阿卡德林却像一块被打湿的石头,只想躲在无人的角落里。
小恶魔早就嗅到了白因身上怀疑,紧张,还有恐惧的味道。他已经完全明白,作为人类的父亲无法接纳自己,并不是因为他做的不好,也不是因为不喜欢。
而是因为就像他对白因之外的人类毫无同情、与他的同类一样将人类当做食物相似,作为人类的白因也和他的同类们一样,对恶魔抱有猜忌。
至于夜晚的白因·维尔德,那位神秘又强大的恶魔,又怎么可能对他这样弱小又普通的恶魔抱有好感呢。
他不再考虑自己的未来要如何填饱肚子,毕竟只要他不挑剔,就能找到吃的东西。他现在只是深深地为又一个即将到来的离别而难过。
可怜的阿卡德林,他的影子在阳光下微微荡漾,像是要被无形的风吹散了似的。
但是到了现在,他反而鼓起勇气了。
阿卡德林瞧着白因,重新开口:“神父,是我要感谢您这几天的收留。您已经康复,不需要我帮忙啦。”
他站起来,就和白因第一次看的到干干净净的他一样,也如他头上的天空、身后的雪山、脚下的草地一样,有着让人喜爱又不敢亵渎的姿态。
有着最美丽的人类外表的恶魔,再次向还在愣神的白因行礼。
“我还有些不需要的东西要一起送给您,等您明天醒来就会看到啦。”讨厌离别的小恶魔,把再见这个词压在心里。
阿卡德林微笑的模样总是让白因看得发愣,不过即使不是白因,米斯耶尔所有的人都会发愣。或许放远了说,所有维伦史塔德的居民都会发愣。
即便此刻他没有刻意展示自己,也还没有学会将之与恶魔的力量结合,变为白因·维尔德神父在夜晚所期待的、用于绞杀人类的工具。仅仅只是如此,就足够吸引到足够的食物。
真可谓某种意义上皆大欢喜的尾声。若是夜晚,红眼睛的恶魔一定会为此衷心感谢,甚至坏心眼地鼓掌庆贺。
就在这秋天的阳光下,阿卡德林走远了。他的背影原来越小,最终成为了雪山下的一个黑点。
白因则握着辉光匕首,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他还不知道阿卡德林究竟是什么。他仅仅知道阿卡德林是某种伪装成人类的生物,也许是吸血鬼也许是恶魔。本质上并不坏,甚至非常好。
但他并没有做好与这些神秘生物打交道的准备,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阿卡德林每天亲热的问候。
也许会有人能接纳他。至少不是白因自己。
他一如既往地逃避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五年都没有打算离开米斯耶尔一样。
今天的老教堂里又只有白因神父一个人了。他随随便便做了一碗清粥,配菜用的还是阿卡德林洗干净的几个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