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和他请教一下厨艺,比起阿卡德林,白因深感自己做的东西就和自己写的每日布道小故事一样乏善可陈。
第二天醒来,白因发现屋子里又多出了之前的那几个箱子,包括蜂蜜和牛奶,一些处理干净的野兽,另外还有装在罐子里的新鲜鱼虾,一袋子钱,以及清洗干净的衣服与鞋子。
他沉默着收拾好这些东西,能挂在屋檐下风干的就风干,实在放不了太久的,他在后面几天里送了一些给自己熟悉的邻居。
但他也不方便送出去太多,毕竟这很难解释。
最后,屋子里依旧多出了半箱面包。白因只能顺其自然,自己解决。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再伤感于这段奇遇,因为两天后,他的门又被哐哐敲响了。这次打开门,屋外站着的是好些村民,以及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一位年轻的教士。
不要问为什么村民们总是喜欢直接来敲白因的门,因为这可太习以为常了。谁会去敲教堂的门呢?毕竟神父又不住在教堂里。
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比白因高出一个头,身材健硕,但和安提尔一比,算是正常水准。
他细细打理过自己的浅金色短发,碧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眼神充满轻蔑。
这是一位披着三色绶带,执教会印信的中阶教士。想必就是那天来信里说的、从教区来的教士了吧。
“您好。”白因朝对方伸出手,不出意料地收到了冷遇。
他尴尬地把手藏到背后:“能让我看一眼您的印信吗?”
“白因·维尔德是吗。”金发教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今以后,我会代替你作为米斯耶尔的神父。你可以从这里搬出去了。”
白因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要搬出去了,金发教士又哼了一声。
立刻就有几个村民上前,推推搡搡把白因从门口赶开。其中不乏几个前几天接受白因面包的熟面孔。
“等一下,我得知道原因!”眼见自己唯一的住所要易主,白因着急了,“如果是需要住所的话,您可以住在这儿,但是我……我也得有自己住的地方。”
几个村民围住他,不让他靠近。他只能看着金发教士的背影干着急。
屋子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搬出来,开头都是些轻便的东西。到了后面,罐子、箱子、甚至连衣柜都被丢了出来。有些摔碎了,自然包括白因最心爱的牛奶罐。当然还有阿卡德林留给他的蜂蜜和牛奶,全都洒在了地上。
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茫然无措,而更让他恐慌的是周围人冷漠的神色:他们甚至没有发出一声质疑。
发生了什么?就算我不是在册的教士,大家应该都知道老神父把衣钵交给了我。
在这一片不详的氛围里,只有搬动东西和物品破碎的声音。在场的所有村民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压根不认识他们的老邻居白因神父。
直到金发教士举起手臂,搬东西的村民们才退到一边。所有人依旧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金发教士挑眉,露出一个让人不悦的笑容:“白因……对,白因·维尔德,这是你的名字。你可以住在教堂里。我会给你任务,如果你完成,我给你吃的。”
“……”白因张张嘴,周围静悄悄的,可怕的寂静让他不得不收回话语,认命地点点头。
“哦对了,我叫艾斯汀。”金发教士朝白因点点头,算是尽到了自己的礼数,“你是现在是个普通人,要对我顶礼膜拜才行。”
又是一片人群的嘈杂声。村民们在附和着,对白因投来责备和不悦的神色。他们踩过一地的狼藉,又像来的时候那样,簇拥着艾斯汀离开了老教堂。
白因慢慢走向自己被丢了一地的东西,又探头看了一眼曾属于自己的屋子。
里面除了搬不走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挂在屋檐下的食物都被丢在了地上,白因心疼地把它们捡起来,连同还完整的其他东西,一点点搬到了老教堂。
老教堂很阴冷。因为没有窗户,门是唯一的光源。但如果大开着门,风会直吹而过,根本没法居住。
“怎么办呢。”
无奈,白因坐在长椅上。他用被子尽量把东西都包裹起来,然后抱在怀里。他抱着仅剩的东西,本打算抄近路穿过广场,可是当他远远听见广场上艾斯汀的声音时,白因退缩了。
他选择了一条远路。他希望住得最远的可靠邻居安提尔还能记得自己,还能暂时收留他一晚。
“向神祈祷,希望明天我还能在米斯耶尔醒来。”
他一路心惊胆战,熟悉的小路变得无比漫长。最后,当他看见安提尔家的木屋顶,以及屋子前的大狗伯尼时,总算是放心了一些。
而当提塞特夫人出现时,白因无法按捺自己的惊喜,远远喊道:“提赛特夫人!”
提赛特夫人正在端着一盆需要浆洗的衣服。听到白因的声音,她看了过来,不解地朝他喊:“你为什么从那里来?”
白因甚至连自己的腿有问题都忘了。他抱着东西跑来,直到站在提塞尔夫人面前,才感到疼痛。他来不及休息,立刻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提赛特夫人。
“……安提尔他在吗?”
提赛特夫人思索片刻:“他拿着东西去市场售卖了。顺便还去接小普卡特。”
白因感到了不妙。
提赛特夫人皱着眉头又问:“我不太相信你说的话。毕竟,米斯耶尔谁被人记恨都可能,只有你不可能。”
这说的倒是有些伤心了。白因苦笑。但很快他又得到了一些安慰。因为提赛特夫人爽快答应了他的请求,给他指了间里面的房间。
“我和普卡特一间,安提尔睡客厅,你去他房间。”
白因有些不好意思。但安提尔肯定不会反对。
“我过会儿去路口看看,别担心。安提尔要是敢使唤你,我会打得他下不来床。”提赛特夫人面无表情,这个比白因矮了半截的女人此刻散发着一股无比强大的气势,当然,她以前也一直散发着。
白因在提赛特家吃了点东西,依然有些心不在焉。整个白天,他都缩在提赛特家屋子里,没敢出门。偶尔他会从窗子里看看提赛特夫人是否还在,这样才能让他安心。
秋天的黄昏来的很快,火烧云只在天空逗留了一小会儿,天色就已经滑向紫色的边缘。杉树林里传来几声鸟鸣,还有螽斯的叫声。
白因这才站起来,想看看忙了一天的提赛特夫人是否饿了,他有些吃的可以分享。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恐惧和无措死而复生,一瞬间抓住了白因的喉咙。它们在他背后用冰冷的手抚摸着,朝他头顶吹气。
白因在漆黑的屋子里慢慢摸索,直到看到门口洒落的、没来得及晾上的衣服,他知道提赛特家也沦陷在了那种可怕的死寂里。
他蹲下来,从门口打量外面。
山脚下的米斯耶尔依旧是一副到了夜晚即将入眠的模样,但今夜,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变得陌生而可怕。
提赛特夫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连伯尼都没有发出声音。对了,伯尼呢?
白因小心走到伯尼的“宅邸”前:安提尔给自己的爱犬修了个半人高的屋子,可以住进去四个小孩儿。
伯尼躺在地上,湿润的鼻头还在呼吸。可是它没有发现靠近的白因,即便被抚摸着眼皮和耳朵,它依旧闭着眼,沉沉睡着。
这可是米斯耶尔最警觉的生物,它能咬住狼的喉咙。
白因瘫坐在地上。
米斯耶尔发生了一种他不了解的变化,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因为那位教士的出现,让村民们对他产生了失望与不信任。可是伯尼呢?
他只能确信,这些变化非常不正常。就像一条凭空出现的悬崖,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某个时刻掉了下去,落进了这片死寂中。
远处,亚索里与亚纳尔山如同伫立的漆黑巨人,正俯视着脚下人类的村庄。
它们正看着村庄中央的光亮,那儿聚集着许多人。
他们举着火把,口中低颂着艾斯汀的名字。
这些人里,最高大的是安提尔,他的身边是小普卡特和菲奥娜。库伦塔夫人和自己的女儿站在人群边缘,小约顿则在人群前排。所有人都注视着站在广场中央、用石块与木板搭建起的高台上的金发教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他坐在一张从普兰道尔家搬来的木头椅子上,靠着软垫,翘起一条腿,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至于普兰道尔,梳着体面背头的普兰道尔先生和夫人,与他们家的一儿一女不知道为什么被挤到了人群最外面。他们穿着时兴的丝绸衣服,是整个米斯耶尔最富裕的人家。
不过对于艾斯汀而言,穿什么都无所谓,穿不穿也没特别重要。
他只是在等待而已。
艾斯汀的影子被火光拉的很长,末端直至黑暗的深处。
他的影子正在寻找是否还有遗漏的猎物。
瞧。那个可怜兮兮的落魄神父,居然还自以为聪明地躲在森林附近。
艾斯汀蓝色的眼睛露出森冷的笑意,贪婪残忍的笑容浮现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