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汀·多罗雷亚确实是一位三色绶带教士。

他接受了第二教区公爵弗拉修斯的委托，先一步于米斯耶尔的奥萨雷乡长来看看这座偏僻的村落是否需要其他的帮助。

他乘着三匹马拉的教会马车从米斯耶尔出发，他的魔法可以让马在同样的时间跑得更快，还能轻易翻越山岭与沼泽。

与他同行的还有几个刚刚晋升的单色绶带教士，年轻人们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虽然米斯耶尔是个他们从未听说的地方，但如果提到雪山，他们可就知道了。

“原来那背后还有村子。”

“或许未经开化的野蛮人居住的地方。”

“哈哈哈哈，穿着皮衣，举着木棍的那种野蛮人吗？”

“只要比贡多拉刚人文明就行。”

他们在马车里七嘴八舌，毕竟单色绶带只相当于刚刚踏入教会的门槛，他们主要的任务是配合与学习。这些从贵族或者有着传统的门阀氏族里选拔出的年轻人，原本应该继承富贵的衣钵。可是魔法这种平常人见不到的东西，比财富和婚姻更让他们喜欢。

毕竟就算不喜欢了，也可以回到家族去。最多就是被禁止使用魔法而已，如果愿意，私底下使用也不是不可以。

艾斯汀对这些娇生惯养的愣头青很看不惯，他的出身不低，甚至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要高贵。

多罗雷亚家族可是第二教区排行第三的家族，他的父亲与姐姐更是在公爵身边任职。

他自己也非常虔诚，天赋还算不错，三色绶带就是证明。

而这些花拳绣腿的软蛋，恐怕最低级的恶魔都能把他们吓得尿裤子。

魔法？想在女人和男人面前展示自己？如果没有信仰，不如去街头放烟花吧。

车厢里的讨论越来越出格，艾斯汀咳嗽了一声。

年轻的教士们这才闭嘴，但脸上还有着讥诮的神色。

“听好了，诸位。”艾斯汀端正身体正色道，“无论你们学会了什么，想要学什么，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了给人们带去神与教会的恩泽。”

“而我，艾斯汀·多罗雷亚，负责给你们一些指导和教育，请各位在这次旅途中优先以任务为重，其次，你们谁都不想被恶魔……”他目光一沉，眼神扫过每一张脸孔，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撕开肚子吧。”

有些人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但有些依旧不放在心上。

只要有光，恶魔根本不敢靠近。

魔法第一课就是如何制造光，这也是所有教士的必修课。

他们大多仍旧选择抱着玩耍的心情看待这次旅程，出发前也早用魔法带上了足够的漂亮衣服和丰富的食物。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到郊区，又从郊区变为森林与原野。路上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又如此让人神往。

白天欣赏风景，晚上则在柔和的魔法辉光下，注视着漫天星辰入睡，早上还能看到薄雾萦绕的朝阳。

真不知道壮阔的雪山是什么模样。会和诗人与画家记载的一样，高耸入云，连绵不绝吗？

夜晚来临了，辽阔天穹上挂满星点。夜晚的风如野马般穿过人迹罕至的山川和峡谷，风中传来的冰冷气息意味着雪山就在不远的前方。

所有人都期待着明天见到雪山的那一刻。

而当今夜过去，太阳再度升起时，雪山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巍峨壮阔，人类和马车在它的脚下不值一提。冷杉树林洒落在深绿的草甸上，间或几条波光粼粼的的清浅溪流。

这可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真想一直留在这里啊。

“我想留在这里。”

“我也是。”

“不回去了，我们一起留下吧。”

“您想留在这里吗，艾斯汀先生？”

车上下来的年轻人们围绕着还坐在车上的艾斯汀，露出向往和祈求的神色。

艾斯汀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可没听过这么无礼的请求。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皱起眉毛，蓝色的眼睛里有着怒火，“你们的父母会为你们的发言蒙羞。”

“他生气了。”

“确实，真不让人开心。”

“多罗雷亚家的贵公子就是这么趾高气昂。”

“他是个高傲的疯子。”

“疯子。没错，是疯子。”

年轻人们交头接耳，语言愈发阴冷和恶毒。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嘲讽与厌恶，似乎这一路以来所有的忍耐都在此发泄了出来。

“如果你不愿意留下来。”其中一个年轻人站出来，冲他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他棕色的眼睛张大，像是两颗磨损了的玻璃球，“我们都会不高兴。”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艾斯汀，他们都在笑，也都在威胁他。

艾斯汀，这位年轻的教士修习过许多艰涩的魔法，也曾经和恶魔有过照面。但是，当他独自一人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时，突然间明白自己这趟旅途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恶魔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跟随并侵蚀了这些年轻的心灵呢？他明明已经设置了驱逐恶魔的魔法，而仅仅只是年轻人的青涩与骄傲，就能吸引恶魔跟随吗？

他不再接话，而是挥舞起自己的法杖。他使用的是雷霆与闪电，这些声势浩大的力量能够给予足够的威慑。

“从他们身上滚出去，恶魔！”

艾斯汀一声怒喝，从他的法杖末端释放出刺眼的光芒，随着巨大的轰鸣，不偏不倚打在了每一道影子上。

可是所有人都在笑，依然在笑，而且越笑越开心，越笑越放肆。即便嘴角已经到了极限，肌肉还在抽搐着往上拽动。

艾斯汀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在雪山下炸开一道又一道光芒。

可是恶魔依旧徘徊着，这让他怒火中烧。

终于，第一个不堪恶魔取乐的受害者出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因为这种无法停止的快乐和大笑，开始翻起白眼。他呼吸急促，嗓音嘶哑，脸色发紫，最终第一个倒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一群一共四个人，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在狂笑。

“该死的东西！”艾斯汀怒不可遏，即便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他仍旧想做最后的尝试。

突然，一双手臂他肩膀上越过。这双臂上有着和他衣袖一样的纹路，而手臂的主人甚至有着和他一样的声音：“该死的东西。”

这道雷电没有落在影子上，而是不偏不倚，打在了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身上。被击中的年轻人一声惨叫，五官鲜血直流，当场没了呼吸。

艾斯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猝然回头，接着看到了一张和自己的一样的脸。

可这张脸上没有表情，分明和自己一样，却了无生气。

这张脸说话了：“看在你让我饱餐一顿的份上，我会好好使用你的模样，去造福其他人类。”

恶魔用着艾斯汀自己的声音开口：“不过你应该感谢我，瞧瞧你的样子，如果不是我保护，你已经在自己的圣辉魔法下化成了灰。”

艾斯汀闻言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几乎已经化作枯骨的手。

他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脸，异常的坚硬和空洞让他发出了一声自以为存在的尖叫——穿着教士衣服的骷髅做完这个动作，就算恶魔对他恶作剧的尾声了。

“艾斯汀”瞧着这摊因为失去自己的力量而瞬间散落一地的骨骼，发出咯咯的笑声。

“忘了告诉你，我是尤撒斯陛下的亲信，我叫赫尔维达。”他抚摸着自己的脸，对这副面貌很满意，“不过，只有死人和亡灵才配听到我的名字。”

不过赫尔维达也没想到，当他来到雪山背后的村落时，这里的人们居然还热情地迎接了他。

哦，他们很喜欢看臭着脸的人类嘛。

瞧瞧这些憧憬、讨好、巴结我的家伙。真不错，如果这个教士活着，说不定能给我更多的食物。这家伙似乎对自己的傲慢很沾沾自喜。

不过无所谓了，就算不多，也足够了。

赫尔维达有个很不错的进食习惯，为此尤撒斯还在地狱的盛宴上夸奖过它。

那就是一定要把东西放在一起吃。

它的影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白因抓在了手里。它拽着白因在山坡和草地上遛弯，就像拨弄一颗小小的石子。

等到它玩够了，就把已经被他折腾地差点没气的白因提溜到眼前：“晚上好，人类。”

白因此刻衣衫破烂，头昏眼花。不过还好没撞到脑袋，不然命都要没了。

他浑身都在疼，根本没有力气抬头回答，赫尔维达倒是很耐心，就这样把他吊在半空，继续听着脚下的人类歌颂“自己”的名讳。

大约又过去十多分钟，察觉到白因缓过来气，赫尔维达用它的影子捏起人类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哦，赫尔维达，你可真是温柔的恶魔。它陶醉于自己的举动，“艾斯汀”也随之发出奇怪的笑声。

嗯，看来使用人类的身体还算是要多加练习才行。这个笑声一定会被尤撒斯陛下狠狠批评。

“艾斯汀”不笑了，他盯着白因，无光的眼球因为阴影而几乎转为黑色。

“人类，我忘了你的名字，这不重要。”它说，“我有事问你，如果如实回答，你会得到食物。”

白因的一只眼睛被血濡湿，他的视线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在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可怕遭遇里，他怀疑自己身上断了几根骨头。

眼下的境况不言而喻，他真的碰到恶魔了。

死到临头反而开始冷静了起来，白因咳了两声，先把嗓子里的血咽了下去。再等他眨眨眼，总算能看清眼前了。

首先就是那个艾斯汀，然后是他坐着的、被垒到相当高度的椅子，还有下面举着火把的米斯耶尔的村民们。

白因在心里干笑了两声：这可真棒，不知道是摔死比较快，还是烧死比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