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博取白因信任与好感的方式,以及对父亲的敬畏,阿卡德林把自己所知道所学会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当然,他回避了夜晚的某些部分。
这可比白因在书上读到的生动多了。不管是在黑夜里飞快移动,吞食欲望,又或者在影子里装进东西,甚至包括变成人类的模样。
小恶魔生怕白因不相信,他如法炮制,用影子搭起一块小小的平面。
在阿卡德林热情的招呼与期待中,白因有些将信将疑地坐下。
触感比正常的地面柔软,像一块厚实的草地。手感则冰凉光滑,和阿卡德林的皮毛一样。
影子们簇拥着白因的身体边缘,让他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好。接着阿卡德林在黑夜中迈开爪子,飞速移动。
与看似单薄的平台截然不同,这架恶魔小车灵巧又平稳,不仅稳稳避开树木,还能轻易越过矮坡与凹地,无声滑过林间的溪流。
树木被飞快甩到身后,雨滴扑面而来。
森林的影子在两人身后模糊成一片矮丘,教堂的尖顶则在黑夜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恶魔小车轻柔滑过教堂的门槛,载着唯一的乘客平稳停在了住所门口。
这新奇的体验让白因有些恍惚。他站起来,还没等他感叹,一阵冰凉又温柔的抚摸从衣服和头发上滑过。
他摸摸自己,感到身上恢复了干燥,一点也不冷了。
“这可太神奇了,谢谢你。”白因俯身摸了摸阿卡德林。
他的鼓励更加点燃了小恶魔的干劲,在白因错愕的视线下,它蹦跳着,不停地在屋子里忙碌
点燃蜡烛,收拾桌椅,抖开被子,拍软枕头,抽空问问白因明天想吃什么。
他记得之前屋子的布置:对于屋子里丢失的窗帘,摔碎的罐子,消失的蜂蜜、面包还有其他东西都非常伤心。
“我没能保护好您的领地。”阿卡德林一边打理屋子,一边沮丧地说。
白因连连摆手:“那只是些意外,平时不会发生这些事。而且我们都平安无事,你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
小恶魔受宠若惊。他放下折叠平整的衣物,扁圆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在屋里唯一的桌子上:“之前我就发现您的腿不好,我会想法子让您恢复健康。”
白因正从厨房走来,手上端着一碟栗子。听见阿卡德林成竹在胸的口气,他忍不住问:“那可真好。你要怎么做?”
阿卡德林的影子热闹地簇拥过来,殷勤地接过盘子。
如果在以前,白因一定会对恶魔时真时幻、无处不在的影子感到恐惧。可他已经对阿卡德林的影子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真是方便极了。
阿卡德林并不饿。影子们覆盖上栗子,褪去时只留下剥好的果肉。
随后,影子里浮起一个有木塞的玻璃瓶,阿卡德林捡起栗子,一个个装进空瓶里:“一半可以和浆果一起捣碎,涂在面包上。另一半我还没想好。”
“你还是个小恶魔,但我敢说你比普兰道尔家的主厨知道的食谱还要多。”
“因为进食会让人类快乐,我喜欢快乐。”阿卡德林骄傲地说,“受伤的动物们多吃点东西才能痊愈,我想您也是。”
他发现白因目不转睛,认真听着每一句话。
如果是另一位父亲,只会嘲笑我吧。阿卡德林一面在内心叹气,一面又有些自豪。
现在的父亲喜欢我,他会夸奖我。
想着想着,他又有些疑惑:夜晚与白天两位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呢?白天的父亲不知道晚上的自己,夜晚的父亲却知道白天;如果说服了白天的父亲,夜晚的他似乎会改变一些看法。
这就是恶魔变成人类的结果吗?
他瞧着烛光映照下、白因漆黑的眼眸。
他瞧出对方已经困了。
果不其然,白因打了个呵欠。但在此前他还有件事要做。
阿卡德林不能一直以恶魔的模样生活,至少在其他人面前,他得是个“人类”。
白因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最好的衣服:一件柔软洁白的棉布上衣,一条垂顺的黑色长裤,和一件有口袋的深灰马甲。
上衣衣领上有城里流行的提花和系带,长裤走线仔细,一看就是出自有经验的裁缝之手。
这套衣服是用白因去年秋天用收成换的。原本他打算穿着去参加库伦塔夫人家大儿子的婚礼,但是最终夫妻二人选择在第二教区举办。
库伦塔夫人坐上马车时还开心地说,上次进城还是十年前,可算托了儿子的福。
白因又想用这套衣服换点食物,可乡下人干的都是粗活,这件衣服并不实用。而普兰道尔家的仆人们看不上这件衣服,最终只能压在箱底。
“来试试,孩子。”
阿卡德林从善如流,他钻进衣服里,衣裤随之充气一般鼓胀。接着,人类的手脚从裤脚与衣袖中长出,最晚出现的是头颅。
白皙的色泽覆盖黑色的影子,如同植物根须似的细缕则逐渐变得透亮和柔软。
这个过程稍微有些惊悚,尤其是那张美貌的脸从一团扭曲的影子中浮现、并最终完全固定成形时。
看起来可太像人面鸟了:老神父说过,他刚来米斯耶尔时,附近山林里盘踞着两只人面鸟。
它们有着美丽的人类头颅,脖子以下则是一人多高、覆盖着漆黑羽毛、长着巨大羽翼的身体。
人面鸟尤其喜欢从黑夜中伸长脖颈,用那颗会吐出甜言蜜语的脑袋引诱迷途的猎人与旅客。
白因压下自己发散的思绪,伸手帮阿卡德林把脸上乱糟糟的头发拨到一边:“在其他人面前可不能这样穿衣服。”
“人类的手脚太少啦。”阿卡德林抱怨,“头上的皮毛这么长,身上却光溜溜的。既没有鳞片也没有皮毛,最小的虫子都能饱餐一顿。”
白因被逗乐了,他给了阿卡德林一把梳子:“茅草折断后能继续生长,人类却会丧命。所以我们才会使用工具,穿上衣服,建立村庄和城市保护自己和其他同胞。”
阿卡德林学着白因的模样打理起自己:“人类知道团结会变得强大,又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
他想到了艾德里得:“我曾经有一个死者朋友。他的兄弟认为他是恶魔而杀死了他,甚至在他死后也没有放弃仇恨。可他是一个和您一样友好的人,他甚至希望他的兄弟得到宽恕。”
白因点点头:“有些仇恨产生于爱。高尚的爱会让仇恨变得渺小。”
小恶魔眨眨金色的眼睛,似懂非懂。
“不用着急,将来你会有很长的时间来体会和了解。”白因一边说,一边开始日常的洗漱和晚祷。
脱掉外衣,擦拭脸颊和身体,然后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窗外风雨大作,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寒意穿透单薄的墙壁,裹着单薄被褥的神父却觉得今晚变得不那么难捱。
虽然还有很多的的问题想问,但阿卡德林知道,属于人类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影子们熄灭蜡烛,并从人类的衣着里脱离出来。
他争取到了白因的许可:希望在白因的影子里入眠,因为那会让他觉得很安全。
阿卡德林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身体,把爪子团在肚皮下面,如同一块融化的黄油,在白因的影子里隆起一小块并不明显的凸起。
他终于能在这片故乡一般的黑影里休息了。
合眼的白因听到枕边小恶魔沙沙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自己的手掌被小恶魔顶起,柔软冰凉的触感停留在掌心。
他微笑着摸了摸阿卡德林,然后真正的放开了自己的意识,投入到漆黑的睡眠中。
深深的黑夜包裹着米斯耶尔,与狂风与雨水一道。
人类和恶魔休憩于安全的屋檐下,依偎在一起。
阿卡德林翻过身回抱着白因的手掌,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与惬意。
即使恶魔并不需要每天休息,但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的阿卡德林几乎是一闭眼就立刻沉入了深深的睡眠里。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自己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落叶,从白因的指间滑落。
他在黑暗里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才落到地上。
落地的瞬间,一股凉意袭来,阿卡德林立刻警觉地睁开眼。
覆盖着他的手掌不见了,遮风避雨的屋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寂虚无的黑暗。
他下意识地喊了声父亲,但才发出一个音节,求生的本能让他闭上了嘴。
阿卡德林不敢出声,也不敢贸然移动:他发现这团黑暗与正常的影子不同,他没法将自己藏进去。
换言之,这是属于其他恶魔的影子。
阿卡德林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奎因斯特。
从九头蛇出现在米斯耶尔那会儿阿卡德林就知道,只有狂妄无知的蠢货才敢出现在父亲的领地里。而这片突然出现的恶魔黑影,毫无疑问只会属于父亲。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尊敬地低下头,一动不动。
就这样过去了大概半分钟,阿卡德林面前的黑暗出现了几不可见的动摇:其中一些退去了,给阿卡德林指出了前进的方向。
阿卡德林小心地抬起头,在确定没有其他变化后,沿着奎因斯特给他的小路,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一路小跑起来。
时间和空间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失去了概念,除了阿卡德林哒哒哒的跑动声,周围的一切似乎凝固了似的,沉默阴冷地注视着小恶魔的身影。
在他人看来这也许是奎因斯特的捉弄,又或是他设下了一个可怕的陷阱。
可阿卡德林的小脑袋里想不了这么多。他不知疲倦地奔跑,希望奎因斯特会出现在路的尽头。
忽然,一丝细微的光亮出现在黑暗里。
那是一点洁白氤氲的光亮,随着阿卡德林靠近,越来越多的光亮出现在那里。
它们汇聚着、荡漾着,像一片出现在黑暗中的海市蜃楼。
等阿卡德林跑到近前,他发现那是一片巨大的、在没有月亮的黑暗里兀自泛起波光的湖泊。
它的巨大没有尽头:近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到了远处则完全融入黑暗之中。
湖水里无法倒映出阿卡德林的模样,触摸时也没有湖水的冰凉。
正当阿卡德林沿着湖边走着,试图理解这是否是奎因斯特给他的新挑战时,一道呼唤在背后响起。
“阿卡德林。”
那正是小恶魔期待已久的声音。
小恶魔回头,看见眼前的恶魔之王正背着手。
他还是一副神父打扮,黑发发尾飘动,胸前的教会银链擦得锃亮。脸颊始终缺乏血色的滋养,深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一切。
“晚上好,父亲。”阿卡德林礼貌地低头,毕恭毕敬,“我没想到您会允许我来到这里,非常感谢您。”
奎因斯特的心情似乎不错,他用惯常的低哑声音说:“我更喜欢你使用人类的外貌。”
不等阿卡德林回答,他伸出左手,手掌托起一股黑色的气流将阿卡德林团团包裹。气流散去之后,阿卡德林变回了两脚着地的人类模样。
阿卡德林左看右看:“父亲,我为什么要穿这个?”
他指的是身上多出的铠甲。
这是一套重甲。沉重的头盔、厚实的腿甲和胸甲组合着,将阿卡德林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眼睛部分供他观察。
这套铠甲沉重异常,阿卡德林感觉自己像是背了一座小山。
奎因斯特并不回答,他伸展手臂,在面前展现出几柄武器:“我考虑了你的祈求,但在那之前你需要经过一些测试。”
黑发恶魔挑起嘴角:“虽然我是神父,但我不会什么愿望都予以承认。”
阿卡德林疑惑又惊喜。他穿着盔甲,步伐有些僵硬地走到奎因斯特展现的那些武器面前,挑了一把长剑:“艾德里得用过。”
“是吗。那么先从不熟悉的开始。”
在阿卡德林慌张的注视里,奎因斯特没收了长剑,剩下一柄一看就无比沉重的巨剑、一把笨重的战锤、头重脚轻的长柄斧、比棍子好不到哪里的长枪、看起来不是很方便的链锤与轻巧的刺剑。
阿卡德林选择了接近的刺剑。奎因斯特继续没收:“换一把。”
阿卡德林计上心头:“我选斧头。”
奎因斯特点头:“开始吧。”
余下的几把武器转眼化作烟雾,长柄斧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到一脸震惊的阿卡德林手中。
太沉了!几乎是在接住武器的一瞬间,阿卡德林不得不弯下腰适应这离谱的重量。如果是与他同样体格的普通人类男性,此时已经栽倒在地上。
奎因斯特对小恶魔的反应很满意:“无论防御还是进攻,你能命中我就算合格。如果你能截断我的影子,那会成为你的战利品。”
没等阿卡德林询问更多,他从黑暗中取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长斧,尾端着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粗犷的武器与瘦削苍白的神父组合在一起是那么格格不入,仿佛他随时会被这柄武器压垮似的。
“在太阳升起以前,你会很忙碌。毕竟在这里只能依靠自己,而不是影子。”
这算是奎因斯特难得的提醒。
除了和艾德里得一起战斗的那个夜晚,阿卡德林没有任何其他的战斗知识。他见过奎因斯特操纵影子杀死恶魔的场面,但那对于现在的阿卡德林而言难如登天。
所幸,他迫切想要了解更多,学习更多。即便奎因斯特开出的条件相当苛刻:沉重的盔甲,不称手的武器,不方便的人类形态,无法使用影子的恶劣环境。只要能跟随在他身边,什么条件阿卡德林都会接受。
于是,阿卡德林摇摇晃晃地抓紧斧柄,放低身体重心,摆开架势。
而单手提着与自己身形完全不匹配武器的奎因斯特,如同一道骤然迸发的黑色闪电,极快地冲到阿卡德林身前。
即便阿卡德林的视线能够看到奎因斯特的动作,身体却无法跟上。下一秒,他被对方的横扫打翻在地,滚出去好远。
最开始的十几个回合,阿卡德林重复着被打倒,站起,再被打倒,再次站起的过程。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能抱着“对方是父亲”这个念头行动:奎因斯特并不会因为对手是自己而留情。
这样的想法一旦确定,阿卡德林开始进入状态。
适应重量,判断攻击,尽可能地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