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疏漏,恶魔强大的直觉能弥补经验上的不足。他逐渐从只能防守变为可以趁机进攻。
他开始逐渐习惯沉重的脚步,用听觉弥补头盔视野狭窄的不足。他开始真正适应人类的身躯,从中发现这具躯体的优点。
可以用上力量的关节和部位更多,高度与瞬间爆发都比作为恶魔时更具优势。最重要的是,这样会更加接近父亲的所处的状态。
我做的好像还不错。阿卡德林心想。
铿锵之声在黑暗的世界里不绝于耳,这一次,阿卡德林终于抓住了机会。他预判到奎因斯特的侧身,而这正是他攻击的绝佳机会。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有些害怕。
——力量不够大就没法抢到时机,但是这么大的力量会伤害到父亲。
念头一闪,阿卡德林手上的动作一顿,下一秒,视线天旋地转,他被奎因斯特撂翻在地。
“为什么犹豫。”奎因斯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卡德林眼冒金星,沉重的盔甲让他连起身都有些吃力。
“我会伤害到您。”阿卡德林摘下头盔,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是吗?感谢你,小天使。”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父亲?”一时间琢磨不出奎因斯特的想法,阿卡德林怯怯地问。
“不怎么样。”手持长柄战斧、一身神父打扮的恶魔将视线投向别处,等到阿卡德林重新穿好盔甲,他才转回视线,“那么我修正一下说法:你错过了最好的奖励。”
阿卡德林一脸迷茫:“什么奖励?”
“如果是我,刚才我会毫不犹豫砍下你的手臂。失误就是失误,你离合格还差得远。”奎因斯特不再保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的用词变得刻薄。
“我不要紧,我还会长出……”
奎因斯特讥笑着打断:“你可以试试看。”
小恶魔沉默了。他当然不敢,只能局促不安地握紧武器,看着奎因斯特。
过了一会儿,奎因斯特才接着说:“你在我的影子里熟睡,直到落到深处才醒来,是第一个错误。其次,在这样的劣势里,你依然相信我,这是第二个错误。”
奎因斯特指尖叩击斧柄,发出轻响:“最后,如果你刚才能够砍下我的手臂,你可以从这部分的影子里得到许多难以想象的新的知识,那或许是一百年、两百年间都无法学到的——这可比老老实实从最弱小的恶魔开始学习要方便得多。”
奎因斯特瞧着头盔缝隙间阿卡德林的金色眼睛,重新提起长柄斧:“别太激动,这样的机会也许你永远都不会再有。”
阿卡德林后知后觉,连忙摇头:“我不贪心,现在的我只想得到您的认可。我的父亲是伟大的恶魔之王,这已经让我很自豪啦。”
那双平静无波的血红色眼睛,在阿卡德林说完这句话后忽然间变得阴沉,阿卡德林一瞬间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错觉,他感到周围的气息一瞬间冻结,寒冷则穿透铠甲,刀锋似的抵住他的皮肤。
还没等他想明白错在哪里、怎么样道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随着一声闷响,那把长柄战斧不偏不倚砸在了阿卡德林离鞋尖不到一根手指宽的地方。半个斧头没入,只留下地面上的半截斧头和斧柄一边颤抖,一边发出不绝的震动声。
他根本没有看清奎因斯特的动作。如果刚才他再走近一点,他敢说奎因斯特会毫不犹豫把他劈成两半。
阿卡德林不敢动。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与不知自己如何惹恼了对方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让他惊慌失措地看着奎因斯特。
而恶魔之王也在看着。
幻影湖泊已经随着奎因斯特突然的暴怒一同粉碎,四周重新变得一片漆黑。
换做一般人,哪怕是一般恶魔,别提习惯,恐怕根本不敢接近这样一个喜怒无常、危险又可怖的怪物。
他阴沉,孤僻,恶意和“好意”一样难以揣测。
除了没见过世面的阿卡德林,莽撞又滑稽地想要得到奎因斯特的认可。
他飞快转动脑,迅速明白了一件事:在夜晚的父亲面前提起自己是他的孩子这件事是禁忌。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太过弱小了。
反省结束,阿卡德林重新鼓足勇气:“我……我会努力。但我不想伤害您:即便对于此刻的您来说这不算什么,但白天的您一定会伤心的。”
奎因斯特冷笑:“那是个就算饿死也会想着喂你血液的蠢货。而你,‘好心’的小恶魔,会让他更加喜爱。”
阿卡德林摇摇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自己觅食,我并不想从您身上索取不属于我的东西。”
可他的辩解对奎因斯特而言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一言不发的奎因斯特切开手腕,伤口流出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伴随着那深红色液体的流淌,明明已经填饱肚子,阿卡德林却在此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强烈饥饿。
相比之前因为饥饿而自发生成的食欲,现在则是毫无预兆、近乎本能地想要靠近食物。
这种香甜气味区别于人类又或其他恶魔,不需要任何理由便能吸引他接近。
他的心脏因为浓郁的食物气息而急速跳动,身体也随之前倾,那是猎食时才有的姿态。
想吃掉。想要吃掉。
一滴也不能浪费。全部都要。
撕开喉咙。咬断手脚。被温暖的食物包围的感觉一定很奇妙。
他的腹中因为饥饿而传来剧烈的绞痛,脑海里挤满了贪婪的尖叫。
他和一只缺血的吸血鬼如此相似,甚至比那些畏光的生物更加饥渴和焦灼。
理智却在挣扎,警告他绝对不可以靠近。
适当的进食是必须,过度的需求则成为贪婪。
他不想成为一只因为贪婪而伤害父亲的恶魔。
那将背离他希望成为一个优雅人类的愿望。
然而,他的手已经放开武器,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跨出。被本能支配的阿卡德林,金色的眼睛变为血红,属于人类的齐整牙齿也开始变得尖锐和突出。
他的手脚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纵,呈现出一种迫不及待而又隐忍克制的古怪姿态。
盔甲之下,他人类的外表正在溶解为原本漆黑的影子。
属于恶魔的本能如同怒涛一般冲撞着,急不可耐地将阿卡德林所剩无几的理智拖入深渊。
奎因斯特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缺乏血色的嘴唇间吐出刻薄的字句:“好孩子,做一只恶魔不是更有趣吗?可以随意喜爱,随意拥有,不需要说谎,也不需要伪装。”
似乎已经见过无数类似的场景,他似笑非笑。但毫无疑问,从一开始就对培养自己的小小同类毫无兴趣的恶魔,已经决定在这里结束这一切。
周围的黑暗缓慢地收缩,就像在第一教区时一样:它们会吃掉落入影子里的一切。
但就在这时,奎因斯特的眼中忽然出现了少有的诧异:
阿卡德林居然控制往自己即将踏出的脚步,硬生生后退了一步。
接着是艰难的第二步,第三步。
他大口喘气,冷汗打湿了头发。即便眼眸依然是血红的,他依然倔强地维持着人类的模样。
最终,他艰难地退回遗落武器的地方。下一秒,小恶魔颤抖着跪倒在地,从喉咙里发出痛苦而低哑的嘶吼。
这声音并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它比野兽的咆哮更加让人胆寒。
这是属于一只饥饿的、即将失控的恶魔的嘶吼。
这声音刺耳尖锐,即便捂住耳朵也能直接穿透耳膜。普通人与动物,包括级别较低的教会成员,在这种非人的咆哮中大多会丧失意识,精神失常,严重的甚至会当场毙命。
注视着这一幕的恶魔之王,终于决定收回自己恶劣的手段。他愈合伤口,影子们则抹去残留的血液。
随着血液的气味逐渐淡去,阿卡德林的战栗终于得到了缓和。
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手肘支地,手指几乎要把头盔按碎。
随着翻滚不止、几乎切开他腹部的剧痛缓慢褪去,他逐渐从几乎失控的饥饿感和焦躁感中恢复正常。
恍惚中,他听见奎因斯特的声音:“无论多么接近人类,这就是恶魔的天性。越成长就越疯狂。”
阿卡德林慢慢抬起头,眼眸重新恢复金色。奎因斯特正站在他面前,不带感情地俯视他:“他告诉你如何做一个人类,而我告诉你如何做一个恶魔。站起来,阿卡德林。”
阿卡德林没说话,伸出颤抖的手再度握住了武器,发软的双腿重新支撑起身躯。
放低重心,做好准备。他点点头。
奎因斯特握住长柄斧,无需任何预热,朝着小恶魔当头而来。
第一次教学只是开胃菜,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即便握着那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长柄武器,奎因斯特的行动速度和灵巧程度都不受丝毫影响。相比笨拙挥舞武器的阿卡德林,奎因斯特简直就像在摆弄一根小树枝。
他不像刚才那般收敛实力——即便阿卡德林相信这依然不是他的全力——面对同样的攻击,现在小恶魔必须拿出十成十的力量来抵挡,十成十的专注来戒备。
——如果使用更轻更灵活的武器,我恐怕连防御的时间都没有。
这个念头在阿卡德林脑中一闪而过,但即使是这样短暂的走神,一道寒光立刻贴着阿卡德林的头顶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投入。
被打飞,被刺穿,被砍断手臂,被斩断双腿……
黑色的雾气汇聚在伤口上,转眼恢复如初。
奎因斯特终究不是来杀死阿卡德林的。而每次失败,阿卡德林都在学习。从只能抵挡一下,到能连续抵挡五下。从无法看清奎因斯特的动作,到能够预判他的下一次进攻。
渐渐地,阿卡德林再次跟上奎因斯特的速度。不依靠影子,也不依靠恶魔众多的手足,而是凭借两条腿,两只手,一双眼睛。
人类原来是这样战斗和保护自己的。
他侧过斧柄卸掉奎因斯特强力的一击,接着跳开两步,躲过对方的横劈。
父亲究竟和多少人类、多少恶魔战斗过呢?
他手腕发力,上挑打断一记竖劈,就着这股力道,通过腰部的力量向下压住对方的再次劈砍,遏制了奎因斯特的下一次进攻。
但力量上他终究远不如奎因斯特。几乎同时,阿卡德林的压制立刻被对方反制,斧柄从竖执变为横执。
这样别扭的方向让阿卡德林只能顺着奎因斯特的力量行动,但阿卡德林知道,奎因斯特不会给他调整姿势、握紧武器的机会。
他并没有气馁,这一次他并不后退躲避奎因斯特的攻击,他能够想出奎因斯特攻击来的方向。
但他也没有使用笨重的长柄斧,而是拔出之前早就挂在腰后的辉光匕首——当然这是奎因斯特允许的,没有战士会把武器戴在盔甲里。
他丢掉长柄斧,将整个身体压低到奎因斯特的攻击绝对不会触及、也绝对想象不到的方向,迅速冲向前方。
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辉光匕首完全扎进了奎因斯特的腰侧。
“呼——”阿卡德林重重呼出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奎因斯特似乎也愣住了,半晌,他摸了摸腰侧。
“疼吗?伤口严重吗?”阿卡德林紧张地开口,担忧和紧张的情绪让他无助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当然,这么微弱的反击对奎因斯特而言毫无作用,他之所以发愣是因为一时判断不出阿卡德林究竟命中了哪里。
这把即使不灌注信仰也能威慑恶魔的神圣武器,在奎因斯特面前和草茎一样毫无分别。
最终还是奎因斯特自己将辉光匕首拔了出来。
他将匕首在手上抛了抛,在匕首再次下落时捏住刀尖,刀柄一方递给阿卡德林、
阿卡德林确定奎因斯特没有受到严重伤害以后,终于舒展眉头,放心接过匕首的。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包裹着阿卡德林的厚重铠甲终于消失了。
“我合格了吗?”阿卡德林满怀期待,询问奎因斯特对他的评价。
“今晚合格了。明天继续。”
明天?
似乎为了打碎小恶魔不切实际的幻想,奎因斯特补充道:“能被相似的攻击打倒在地这么多次,你应该认识到今晚我对你的要求有多低。”
阿卡德林耷拉嘴角,长长叹了口气,转而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明天继续的意思是,您答应让我和您一起生活?”
奎因斯特对阿卡德林的疑问显得很不耐烦,他抓抓头发,转过身去:“是‘他’答应了。”
他?
阿卡德林心领神会。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夜晚和白天的两位父亲——但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考虑到自己现在还远未达到奎因斯特满意的程度,小恶魔选择将问题暂时压在心底。
但奎因斯特已经将阿卡德林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想知道白因·维尔德和我的关系?以及我为什么要扮演神父,对吗?”
既然父亲已经发问,阿卡德林诚实地点点头。
“我是什么都无所谓。‘他’希望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奎因斯特抚平神父黑袍的衣角,扣上两颗扣子,衣领依旧随意地敞开。双手叉进衣兜里,黑发无风飘动。
奎因斯特半是庄重半是散漫的模样,既不像恶魔,也不像神父。
“至于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人类会死亡,而我将永存。”
死亡。
这是一个清晰又模糊的概念。
人类的死亡对于恶魔而言,只是一个新的开始,一种生命存续的新状态。
奎因斯特认为自己的解释已经足够清晰,但阿卡德林却冷不丁提了个他从未预料过的问题:“如果作为人类的您死去了,那么我可以让他来到我的影子里吗?就像您让九头蛇成为您影子的一部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