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德林嗫嚅着补充：“我不想和任何一位父亲分开，我保证我会好好对待来到我影子里的每一位父亲。”

奎因斯特愣住了。

这是个很有创意的问题：让神父成为恶魔的信徒，让人类成为死亡的傀儡。

“当然我会参考您生前的意见。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会等您的遗体化为白骨，然后就像艾德里得那样，用影子将您复原。不需要您做任何事，只要能和我一起生活就行。”

奎因斯特难得皱眉：“我也许会心血来潮，再次以人类的身份出现。”

阿卡德林连连点头：“多少个都行，每个您我都会清晰分开。”

奎因斯特的眉心越皱越深：“你打算成为一个带着一串‘我’进行死者巡游的恶魔。”

阿卡德林摇头：“我并不想让其他无关的家伙和您呆在一起。”

奎因斯特耸了耸肩膀，拍拍手，阿卡德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随之，小恶魔听见奎因斯特说：“你的好主意一定能让整个地狱发笑。”

阿卡德林的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表情重新变得疑惑。

奎因斯特垂下手，他确实低估了阿卡德林的创造力。这只食性与想法双双清新脱俗的小东西，可千万不能自报家门，对外声称和奎因斯特有关。

他还不打算出现在滑稽剧本里。

“你知道教会的成员们死后，遗体会烧成灰烬吗？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恶魔发笑。”

阿卡德林大吃一惊：“烧成灰？”

“如果你替白因·维尔德收尸，又或者他永远不会成为正式的教会成员，他不会被烧成灰。”奎因斯特一本正经，“当然，正式进入教会是他的梦想。”

阿卡德林又问：“如果白天的父亲知道晚上的自己会成为恶魔，就不会加入教会吧？”

回答他的是奎因斯特低哑的笑声：“你猜？无论如何，结果一定都很有趣。我更倾向于他会自我毁灭，毕竟他本来就是个一无是处、随时都会死去的人类。唯一可以称赞的也就只有对神的信仰而已。”

为此，奎因斯特执起银链，亲吻了一下。

“你瞧，他能让我都侍奉起神。那也一定有办法让我和他一起毁灭吧。”

真假参半的说法里，阿卡德林逐渐露出凝重的思索神色，

终于，在奎因斯特逐渐不耐烦的注视下，他严肃地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一定会保护好白天的您，如果死亡的时刻到来时您不同意进入影子，我会尊重您的决定。”

奎因斯特对他的发言不置可否。

毕竟他并不在乎白因·维尔德这个人类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又会因为什么而死去。

无数的“白因·维尔德”死去，就像蛇蜕去不需要的皮。

他迈开脚步，向着阿卡德林走去。这一次，他的脚下不再蔓延黑暗：影子正在褪去，逐渐显露出黑影之外、现实世界的事物。

明亮的月色从天空倾泻。天空深邃浩瀚，几点星光稀疏闪耀。

暴雨停歇，透着深秋寒凉气息的晚风缓缓吹过，带来森林与旷野的气息。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螽斯和纺织娘的低鸣。

阿卡德林从未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居然是这么美好自在，当然，他并不认为奎因斯特的影子是不好的事物。

他环顾四周，认出这是米斯耶尔附近溪流深处的山谷。他还在溪流里抓了不少鱼。

前段时间来到时候，这里只有杂草，但是现在这些杂草上长出了蓬松雪白的绒毛。它们挤挤挨挨，在月光下仿佛一片莹白的星光之海。

“是蒲公英。”为了避免阿卡德林问东问西，恶魔之王自降身段，提前作答。

好奇的小恶魔蹲下来，指尖碰落几片蒲公英的种子。

他知道要怎么做了。于是鼓起腮帮，用力一吹。随着气流，那些小伞似的蒲公英种子纷纷起飞，但没飞出去多远，就落了下来。

绒毛被雨水打湿，阿卡德林想了想，让自己的影子覆盖上这些娇弱的植物，使它们重新恢复干燥舒展的姿态。

“这是今年最后的蒲公英。”奎因斯特找了块石头，随意的用影子扫了扫便坐下，“人类很喜欢这种植物，认为它们代表勇气和希望。”

“我能把它种在院子里吗？”

“当然可以，但是第二天就会被白因·维尔德当成杂草丢掉。”奎因斯特恶趣味地笑笑，“杂草一样的勇气和希望，不是么。”

阿卡德林又想说什么，这时候，一阵从溪谷深处吹来的风呼啸而至，刹那间，无数的蒲公英的种子随着深秋的寒风飘摇而起，仿佛从地面奔向天空与远方的细碎星光。

它们或升起，或降落，或独自飞行，或三三两两结伴，但最终都向着风所去的方向，渐行渐远。

小恶魔仰头看着眼前的场景，这是他在世界上的第一个秋天，即便是万物几近凋零的深秋，对他而言，也依旧充满了生机和希冀。

银发被风吹乱，他潦草地抹了一把，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跑向奎因斯特的方向。

他在父亲身边坐下，接着从影子里摸出一个袋子，再从袋子里取出了一块不大的焦黄色事物。

“请您尝尝，是我做的蜂蜜饼。不过之前落在影子里了，刚才突然想起来正好还有三个。”

奎因斯特对这个请求显然很诧异。他看看阿卡德林，又看看阿卡德林手中的蜂蜜饼。

“每次我看白天的您进食，就会想如果能在夜晚和您一起分享就好了。虽然我不清楚人类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但您一定知道。因为您是人类嘛。”

阿卡德林微笑着，把蜂蜜饼放在奎因斯特的手里。

小恶魔金色的眼睛弯弯，期待另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厨艺做个点评。

奎因斯特面色古怪地斟酌了好一会儿，似乎对蜂蜜饼颇为嫌恶。但最终，他罕见地妥协了，将那块柔软的面饼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他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让阿卡德林又紧张又期待。

等到夜风逐渐变得柔和，等到螽斯和纺织娘都停止鸣叫，等到蒲公英的种子落在阿卡德林的肩膀上，奎因斯特垂着眼，依旧没有回答。

阿卡德林有些失落，对于白因来说的美味食物，在恶魔之王眼里可能和农村人家的萝卜汤没有差别。

毕竟根据阿卡德林的观察，就算是随便糊弄糊弄的清粥和干面包，白因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我会继续努力，敬请期待！”阿卡德林拍拍胸脯，如此保证，当然也是给自己打气。

奎因斯特冲他摆摆手，阿卡德林心领神会，他变回恶魔的模样，连蹦带跳回到了蒲公英丛里，他翻滚扑腾，扬起了一片又一片的蒲公英。

毕竟还是一个出生不久的恶魔幼崽，等他折腾够蒲公英，又开始翻找地里的昆虫和植物根茎，沿着溪水来来回回，并把明天的食材装进影子里。

沉迷于玩耍的阿卡德林并没有发现奎因斯特此时正望着自己，那双时而冰冷、时而狠厉的红色眼眸，此刻流露出罕有的、几乎与作为人类的白因一模一样的神色。

但旋即，这双眼睛闭上了。

他躺了下来，枕着手臂。

漆黑的影子延伸出很远，消失在与黑暗天空融为一体的地平线上。

即使在遥远的米斯耶尔，他依旧能知道整个维伦史塔德、甚至更加遥远国度的事情。

忽然，他说到：“去告诉白天的我，你只不过是模仿了成年人类的外貌而已，让尚为成年的恶魔幼崽给他做饭，恐怕神都要倒吸一口气吧。”

阿卡德林从泥土里探出头，他不太明白，也不觉得做饭有什么不对，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答应了一声。

狂风暴雨的夜晚过去了。

阳光明亮地洒下，白因则在喷香的食物味道里醒来。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循着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桌上摆着一碟涂满了栗子果酱的面包片，一片煎得正好的鸡蛋，刀叉边放了一个杯子。他走近一看，是一杯色泽深红的浓郁果汁。

白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滋味甘甜，回味柔和，散发着野果独特的香气。

这时，从他身后响起两声轻扣玻璃的声响，白因回头，看见阿卡德林朝自己挥手：“早上好，父亲。”

他卷着衣袖，扎起头发，手里握着农具，正等待着白因的评价。

说实话，白因还是没有习惯阿卡德林对自己的称呼。他喊得那么自然而亲切，就好像真是白因的孩子似的。

无法拒绝对方那满含期待的笑容，白因凑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完全打开。

清晨的阳光带着凉意，落在齐整干净的后院里。

被风雨吹折的枝条与清理出来的杂草收拾在一侧，可以收获的蔬果堆在另一边。土地被重新翻耕了一次，显得更加松软。

生长在角落的野花被细心地重新移栽，看上去更加整齐美观。

老神父的墓碑一如既往，上面用石头压着几朵颜色各异的花。

阿卡德林摸了摸身边的苹果树：“我加固了树干，减掉了长得太长的枝条。这样就不用担心它被吹倒，明年的苹果也会长得更好。”

白因搭着窗台，瞧着喜滋滋的阿卡德林：“难道你天不亮就在整理院子吗？”

阿卡德林拍拍手上的泥土，点点头：“您的院子太乱啦，这不符合您的身份。”

我也就是个普通神父。白因心虚地摸摸脸颊，又问：“你还给老神父送了花。”

“我也给我的死者朋友送过花。”

白因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是你昨晚提到的那个朋友吗？”

阿卡德林并不避讳：“艾德里得·费瓦多德。他本来会成为第一教区的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