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有些遥远了。米斯耶尔属于第二教区，白因最常听到的只是妇人们对于第二教区公爵美貌的谈论。

但是他能听出这句话里隐藏的意义：教区内部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宁静祥和。

“我听老神父说，那是个有些严苛和拘谨的地方。是这样吗？”

阿卡德林不置可否：“对我而言，那里不如您的小屋。”

白因笑笑，招呼他进来。

做完晨祷后，白因在桌前坐下。惯例是白因吃饭而阿卡德林坐在边上看着。但这样实在让人尴尬，于是白因轻咳了两声，决定好好和阿卡德林聊聊他的愿望。

但在那之前，他依然重申阿卡德林需要遵守的底线。

“想要成为人类，首先要融入其中，并且不对他人造成糟糕的影响。即便人类犯下了错误，也要以人类的方式给予惩罚。”

可您在晚上不是这样做的。

阿卡德林在心里默默补充。

“而且你需要一个身份……有其他人见过你现在的样子吗？”

“前几天我在米斯耶尔卖蜂蜜的时候，大概一半的人见过我，剩下的一半或许听说过我。”在白因面前，阿卡德林显得大胆许多。

原来那个贡多拉刚商人就是阿卡德林。白因心想，还好是阿卡德林。如果是赫尔维达，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一想到九头蛇伪装成面部表情扭曲的人类，在田间兜售蜂蜜，白因感到一阵恶寒。

他赶忙咽下香甜松软的果酱面包，缓和脑中古怪的画面。

白因又问：“考虑换个模样吗？”

他收到了阿卡德林坚定的拒绝：“这对我很重要。”

也是。即便是恶魔幼崽，也知道美貌是一件极为便利的工具。而且阿卡德林对此非常满意。

转念之间，他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多吃的？”

毕竟对于恶魔而言，用于引诱人类的财宝才是它们喜欢收集的事物。

阿卡德林眨眨眼：“因为肚子饿。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是人类的食物，不是我的。”

他对自己的行为有自觉，赶快诚恳地补充：“当然，擅自拿走东西是一件让人不快的事情。所以我用蜂蜜换来的钱交换面包。野果和鱼则是我自己采集的。”

“恶魔都有喜欢的食物，也有着对应的能力。你呢？”

阿卡德林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老实说，这一点奎因斯特最清楚。赋予他生命的恶魔之王，自然最清楚新生的恶魔幼崽具备的专长，以及独特的嗜好。

但是想到他古怪的脾气，恐怕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回答。

阿卡德林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喜欢快乐，幸福，喜爱，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类似的感情和欲望。总之人类的快乐就是我喜欢的东西。”

“快乐……”白因放下刀叉，若有所思。

小恶魔自豪地叉腰：“我可是您的孩子，是独一无二的。”

我没有夸奖你啊，而且你也不是我的孩子……白因在内心叹了口气。

片刻，他斟酌着，没有展露任何担忧的表情地换了个说法：

“作为一只小恶魔，能像现在这样已经非常出色。”他微笑着鼓励道，“当你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类以后，我会告诉你如何觅食。但在那之前……”

阿卡德林连忙抢答：“……我只会以父亲给予的食物为食，会把您当成我的学习对象。”

说完，他的手臂交叠着放在桌上，认真又期待地询问：“父亲，虽然我使用的是成年人的外表，但是我还很小……”阿卡德林试图琢磨奎因斯特的意图，“人类的孩子也会给他们的父母准备食物、照顾院子吗？”

这可把白因说楞了。

他睁大眼瞧着阿卡德林，然后突然间恍然大悟：“感谢神，你说的没错，阿卡德林。”

人类的知识、技巧、社交、礼仪……这些不是白因需要重点关注的。作为一个正正经经的恶魔幼崽，阿卡德林需要的是一些无法从模仿中学习的东西。

被照顾得太好、甚至以为阿卡德林不需要道德引导之外的内容，白因立刻反省起耽于享乐的自己。

他匆匆忙忙解决了早饭，然后出了趟门，回来时带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是他向屠户借来的几本童话书。

借书的理由也很独树一帜：为了今后可能来教堂祷告的孩子准备的。

虽然被翻得掉了封面，扉页上也满是画笔的痕迹，还有一些油渍，但是总归是看得清。

“要不要读童话书？另外以后我会向你学习做饭的技巧，我可不能太依赖你的照顾。”白因有些抱歉，他把书递给阿卡德林，后者正在院子里琢磨着怎么样让花园——当然这只是个简陋的后院——变得更符合恶魔之王的威名。

阿卡德林放下工具，擦干净手，从白因手里拿过那几本薄薄的书籍。

人类通过书籍和语言传播与继承知识，小恶魔更喜欢那些立刻能够使用的技巧，童话书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飞快翻过，然后说：“父亲，我看完了。”

白因好奇：“学到什么了？”

阿卡德林回答：“猪不会和狼做朋友，死掉的鸭子也不会从锅里飞走，也许会有亲吻就能解开诅咒的魔法，但是王子不是巫师，也不是妖精，更不是恶魔，他做不到这件事。”

白因：“……”

多么务实的孩子。

他面露尴尬：“童话是幻想和创造，就像诗歌和音乐，光是模仿并不会带来新的东西。”

阿卡德林指了指院子：“我会把一些技巧组合起来，过段时间您就会有新院子了。”

白因试图纠正：“也许你会有些自发的创造，毕竟……我是说你所使用的技巧也是其他人创造的。”

阿卡德林若有所思：“但我还是不喜欢童话。它不能填饱肚子，也没法治愈您的腿。”

白因说不出话来。

他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而是一个具备了大量知识和能力、已经有了自己想法的小恶魔。

即便阿卡德林虽然能友善地对待自己，却还无法理解与尊重除自己以外人类。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那么也许你会喜欢木匠、医生、裁缝的知识？”

阿卡德林点点头：“我已经学会啦。”

“那么你又是怎么看待我当神父这件事呢？”白因忽然好奇，“毕竟这也是一件吃不饱饭、无法治愈自己的工作。”

这是个有难度的问题。阿卡德林答不出来。

一方面他对从事人类的工作没有兴趣，加上是自己在照顾白因，也就从未思考过这是不是一个好工作；另一方面他想到奎因斯特，又觉得神父是世上最尊贵的工作，是自己无法从事的工作。

阿卡德林的沉默和为难不出白因的预料，于是他说：“那么我有一个小小请求，能不能为我写一篇我没有看过的童话，就算只有一句话也行。”

这一整天，小恶魔都在院子里发呆。

他从苹果树上跳到地上，又从地上的影子溜进只有白因的教堂。他趴在椅子上，蹲在椅子上，用人类也用恶魔的模样。

可他实在想不出，猪为什么和狼做朋友，死掉的鸭子为什么会从锅里飞走，普通人的亲吻为什么能解开诅咒。

白因支着下巴，微笑着瞧着阿卡德林一脸苦恼的模样。

今天的午饭和晚饭是白因自己做的，用土豆汤配上阿卡德林捉来的鱼，小恶魔从影子里倒出一些黄油，白因将鱼煎得焦黑，最终阿卡德林看不下去，又给他现做了一条。

夜晚，伏在白因影子里的阿卡德林贴着白因的手臂，还在思考童话要怎么写。

太难了，太难了！

他的小爪子时而舒展时而贴紧，白因入睡前感到这个小家伙像一条扑腾的小鱼。好在他足够困，于是在这浅浅的扑腾里进入了梦乡。

这下轮到奎因斯特睡不着了。

恶魔之王被这讨厌的瘙痒折腾到睁开眼，他头发凌乱地坐在床上，听阿卡德林诉说自己的困扰。

“你不会把猪换成狗，把狼换成豹子，然后让猪轻吻豹子，最后让豹子吃掉这头蠢货吗。”奎因斯特觉得自己说的每个字，都冒着和阿卡德林一样的傻气。

“这太明显了，父亲。”小恶魔绞尽脑汁，选择坦白。

奎因斯特当然不会大发善心帮阿卡德林写东西，他把阿卡德林丢到桌上，继续睡觉。

小恶魔四脚朝天躺在桌上，忽然说：“父亲，我现在觉得，白天的您真厉害，能问出连夜晚的您也不知道的问题。”

奎因斯特的肩膀危险地顿了顿。

阿卡德林翻过来，凑到奎因斯特的影子边缘：“我能不能找写故事的人，帮我写一句。”

奎因斯特说：“往东，看到的第一个城市，自己找。”

小傻瓜蛋阿卡德林高兴地点点头，沿着奎因斯特随口胡诌的方向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