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只有山谷、山峰、森林,以及尽头的海洋。一路上别说人类的聚落,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无功而返的阿卡德林沿着窗框的阴影回到老教堂后的小屋时,奎因斯特正等着他。
虽然因为被打扰到休息而不快,奎因斯特没忘记昨天的话。
“欢迎回来。”
微笑的红眼恶魔身着那套旧睡衣,同样的脸孔做出的表情却让阿卡德林非常心虚。
随即,阿卡德林脚下一空,跌进了恶魔之王黑影的深处。
小恶魔落地时颇有弹性地弹跳了两下。他并没有受伤,并且在看见奎因斯特时,立刻想起今晚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奎因斯特拿着那把与他本人完全不相称的长柄斧,示意今晚的正题才要开始。
“比起童话,还是这些东西更符合恶魔的审美。”
阿卡德林只能在奎因斯特风暴般的攻击下东躲西藏,奎因斯特美其名曰“逃命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直到第二天到来,精疲力尽的阿卡德林才回到人类世界。
但他没时间休息,因为白因很快就会醒来。
“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白因系上衣带,招呼阿卡德林来到自己的影子里。
“昨晚没有睡好吗?”
已经恢复人类模样的阿卡德林无精打采。他趴在桌上,声音萎靡:“我只是有些累……”
白因将信将疑。
阿卡德林打起精神。他抬起头,调整表情,让自己的状态变得足够可信:“我昨天出门,想找点儿关于童话的灵感。在路上,我碰见了一只强大的狮子,我们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他极尽所能描述这只狮子的威风和强大,并解释自己并非自不量力,而是这只狮子盘踞在他昨晚的必经之路上。
“你战胜他了吗?”白因边用着早餐,边被阿卡德林的故事吸引着开口。
“……没有。”
阿卡德林垂下嘴角,重新趴下,埋在手臂间的白色脑袋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毛茸茸的,像一颗大号蒲公英。
白因没去询问故事的真假,因为他无法求证遥远森林里发生的故事,更何况他对夜晚几乎一无所知。
见到小恶魔无精打采,白因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睡眠只适合忍饥挨饿的时候,现在我更想和您呆在一起。”
阿卡德林不想错过任何学习的机会。
“等我足够有经验的时候,我就能打败狮子啦。”
“我可没有打败狮子的知识,安提尔或许会有。”白因用手指拈起桌上的一片面包渣,放进嘴里,“既然这样,不如陪我在米斯耶尔四处走走?”
“我想去有好闻味道的地方。”听到这里,阿卡德林抬起脸,下巴搁在手臂上,两眼发光。
“现在就可以去面包房,我也想去看看佩普小姐。”
这位独自养活自己的女孩儿是孤儿院最受欢迎的。她早出晚归,偶尔来到教堂,除了为孤儿们祈祷,还有对她爷爷的担忧。
听到这里,阿卡德林首先向白因纠正了自己所谓的好闻的味道。
并且白因初步了解到,阿卡德林只挑选自己喜欢的气味和知识。对于怀疑、争执和恐惧之类则非常嫌恶。
“那都是难闻又难吃的东西。”
小恶魔皱起鼻子,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即便是闻起来作呕也要忍受,大多数人类的生活可没有容易这一说。好吃懒做、追求享乐会变得堕落。”
如果其他村民在场,肯定要对此刻振振有词的白因侧目。
至少在其他人面前,白因从来都是一副畏缩又怯弱的样子。所以老神父布道时村里人隔三差五都要来听一听,白因上任以后大家就各干各的去了。
阿卡德林对此仍旧有些抗拒,但他抗拒的原因只是因为不合胃口。
他的小脑袋压根没往“恶魔本就喜爱堕落”这方面想。
一番好说歹说,白因答应他,先去一些他喜欢的地方走走。
早课后,他们先去市集转了转,又一起在田边不被注意的角落呆了一会儿。
阿卡德林很喜欢动物。大到耕牛,小到蚂蚱,甚至黏糊糊的蛞蝓。
动物们对小恶魔的影子非常警惕,但很快阿卡德林就掌握了和动物相处的技巧。
只要不那么着急,耐心接近就行。
聪明的小恶魔藏在树影里,身边有一群蹦跳着的麻雀。
白因做出一副看风景的模样,眼中带笑地望着他。
等到阿卡德林看够了,白因才出发去拜访佩普小姐。
心满意足的小恶魔安静呆在影子里,听他们之间的问候,以及佩普小姐问白因最近为什么不来面包房的原因。
“我最擅长的就是帮人填饱肚子,别介意几个铜币,白因。”
白因笑了笑,解释自己的食物还算充足。
佩普小姐正因为即将到来的冬天而担忧,老佩普的健康状况并不好。
“我希望爷爷能度过这个冬天,希望神不要这么快带走他。”佩普小姐将面包托盘放进那个颇有年头的棕褐色烤炉,又从里面抽出一盘已经烘烤好的面包。
面包房里令人安心的香气更加浓郁,但这无法遮掩佩普小姐深棕色的眼睛里浮现的担忧。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面包架上取下两块蓬松柔软的白面包:“伟大神灵在上。神父,我想请您带着面包去看看我的爷爷,为他祈祷。这其中一块面包是我给您的谢礼。”
佩普小姐做出一个不太标准的祈祷姿势。她双手交握胸前,停顿了一会儿,抬手低头,让自己的额头碰到双手。
白因则伸手轻抚佩普小姐的肩膀:“我会向佩普爷爷转达。”
离开面包房,阿卡德林在影子里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开口:“我去过那儿。那个人病得很厉害,奄奄一息。”
“你去过那儿?”
“影子会告诉我很多事。”阿卡德林说,“父亲,那是个很冷的屋子。”
随着温暖的晨光逐渐洒满米斯耶尔,路上的村民逐渐增多。白因习惯走在不被人注意的路边,他的脚好了一些,看起来跛得不那么厉害。
“佩普爷爷的房间能照到太阳。”白因想了想,有些奇怪。
阿卡德林说:“太阳并不能让那里温暖起来,那是佩普爷爷才能感到的寒冷。”
白因下意识想要停下脚步,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街上,这看起来会很不自然。于是他稍微放慢了步伐。
阿卡德林继续说:“我路过那里,那里很冷,但显然您并不能感觉到。我不知道这是否和疾病有关。”
白因露出担忧的神色:“是诅咒……又或者邪恶的魔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