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人类隔着窗户和他四目相对。
如果是白因,此时已经尖叫着从床上滚了下去。
可阿卡德林非常平静,他瞧着对方,充满了疑惑和警觉。但出于谨慎,他没有试图用影子去触摸。
直到阿卡德林想摆摆几根僵硬的爪子,换个姿势观察,他才想起来是不是要让父亲也一起看看。
他的念头一闪,对方似乎也有察觉。人类女性的身影缓慢退后,消弭在米斯耶尔的黑夜里。
阿卡德林这才连忙用爪子摇了摇熟睡的父亲。
可惜今夜的奎因斯特睡得很沉,阿卡德林不敢再打扰。于是他就这样趴在窗台上,但直到太阳升起,那个只有半截的人类女性也没有出现。
早晨,醒来的白因有些难受。他吃着早餐,即便一如既往的美味,但他耷拉着眉毛,连阿卡德林都看出他精神萎靡,是美食都救不了的那种。
原因是昨晚他做了个糟糕的梦。
白因咽下蘑菇奶油汤,在阿卡德林关心询问里描述了自己的梦。
“我好像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空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有一双冷冰冰的手摇晃着我,让我睁开眼。我很害怕……我太困了,虽然害怕,但我还是想继续睡一会儿。”
……这种危险时候就不要睡了吧。虽然明白原因,阿卡德林还是很想指出这句话的问题。
总之精神萎靡的神父在阿卡德林心虚的注视下穿好衣服,梳理头发,哈欠连天准备出门。
这时,阿卡德林在白因身后说:“父亲,我们得有一床厚被子,棉花枕头,还有厚衣服。所以我想尽快有一个合适的身份,我才能有机会从其他人那里赚到足够的铜币。”
米斯耶尔的秋天有四个月。但是天气会很快转冷,等到察觉到天气转冷再准备过冬的衣物就太迟了。
在得到白因有些迟疑的“我会想法子”之后,阿卡德林决定继续他的花园修葺工作。
在那之前,阿卡德林的某些想法因为过于出格,最终被白因委婉否决。理由是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装饰喷泉还有巨大的观赏植物,不但要挤占菜地。而且不符合节俭的美德。
并且,他也不愿意阿卡德林再为他做这些超出日常生活的事情。
他是一个拿不出报酬、只能勉强提供小恶魔口粮的神父。即便小恶魔对此毫无怨言——之前阿卡德林无心一说,总是让白因坐立难安。
总之,阿卡德林有些遗憾的放弃了原本的计划,转而在角落搭了一个小小的工具屋,并打算从那里向下挖出一间地窖。入口暂时活板门和干草做了隐藏。
阿卡德林扶着锄头,站在昨晚那个女性出现的位置。
那究竟是什么呢?
阿卡德林抓抓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时间来到中午,四处溜达一圈后确定自己无事情可做的白因,想着之前架设林子里的陷阱或许会有收获,正打算顺路去看看。
这件事他对阿卡德林保密,他想证明自己也是个能干的人。
走着走着,白因在佩普面包房停下脚步。
他透过面包房门口望着忙碌的佩普小姐。
今天的佩普小姐穿着浅色亚麻,扎着那条总是有着面包香气的棕色围裙。她有着和烤面包一样蓬松柔软的棕色卷发。
如果说米斯耶尔大多数男孩子希望在长大后做个和安提尔一样猎人,那么女孩子们的梦想就是和佩普小姐一样,开一间自己的面包房。
过去白因和佩普小姐闲聊的时候,佩普小姐提自己的手艺来自于已经过世的佩普奶奶。
“我还以为这是你的父母给予你的。”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爷爷奶奶说他们在我出生不久后就去世了。”
当时这么说的佩普小姐,眼里并无失落和伤感。
比起缅怀过去,她更在乎眼下的事物。比如一块面包是否松软,价格又能不能照料到米斯耶尔的每位居民。
白因心想,这或许就是佩普小姐受到孤儿们喜爱的原因。
但是,佩普家藏着一只非人生物,不仅可能夺走老佩普的生命,还有佩普小姐的。
想到这里,白因放弃了前去森林的想法,打算找阿卡德林聊聊。
但阿卡德林不在教堂,也不在后院。
后院整齐地堆放着泥土和杂草,劳作工具靠在墙边。
或许阿卡德林在森林里呢?
他不怀疑阿卡德林对这附近野外的了解,因为阿卡德林从森林带回来的东西中,有些从未在广场上售卖过。
发光的蘑菇,长毛的蛇,两个脑袋的野兔。
这些一看就不适合食用吧……如此想着,白因让阿卡德林将它们放回原处。
白因压根想不到这其中蕴含着商机,权当这些神秘的事物是神的馈赠。?
他带着一根拐棍,沿着自己熟悉的小路往森林走。他动作幅度轻微地四处敲打,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大约半分钟,森林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一道黑影从地面上跃起,啪嗒一声贴在白因身边的树干上。
还没等白因说话,黑影开腔抱怨:“父亲,有人在森林里放了拙劣的陷阱,把我的猎物吓跑了。”
他边说边从影子里拿出好几个已经损坏的陷阱:“放的位置也很差劲,又没做好伪装,这个猎人太愚笨了。最近有安提尔·提赛特先生以外新来的猎人吗?”
白因拿过一个,越看越熟悉。
“之前也就算了,可是今天它吓跑了我的野兔和鹿。”
阿卡德林非常不开心,爪子用力地摆弄着其中的一个陷阱:“起码要做成这样才能抓住东西。”
他捏过来捏过去,把那个散架的陷阱做得像样了一些。
白因模仿他,果不其然,陷阱散了架。
阿卡德林笃定道:“这个猎人的水平真糟糕。”
白因有些羞愧:“这好像……是我前几天放的。”
阿卡德林:“……”
他向白因展示了正确的制作方法,并且把坏掉的那个也修好了:“您只是经验不足。我第一次做陷阱的时候比这个还糟糕。”
白因很受用,他摸摸阿卡德林。
因为白因的打扰,阿卡德林今天的收获只有两只野兔和一小篮小鱼。白因拎着它们,和阿卡德林商量,打算下午送一只野兔和一部分鱼给安提尔,好答谢前他段时间的教导。
阿卡德林的答复是“只要您能吃饱,送多少都行”。
聊完今天的收获,白因提起了面包房和佩普小姐。
阿卡德林的爪子托着几乎不存在的下巴,金色的眼睛认真的看着白因:“这对您和我而言很冒险。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老神父书上说,悄无声息移动、和黑影一样琢磨不定的非人生物,除了恶魔以外,还有以梦境为食、并一直啃噬到梦境以外世界的食梦虫。”
阿卡德林摇摇头,他并不认识这种虫子。
白因绘声绘色描述起来:“很久以前,一队商旅抵达过一个王国,他们听闻这个王国无论昼夜都无比繁华、永不安眠。但当他们中的一人无意间从半夜醒来,才发现自己的窗外挤满了注视着他们的王国居民。所有人的皮肤、头发都在缓慢蠕动……”
说到这里,白因有些害怕,可阿卡德林好奇与期待的注视让他继续说了下去:“这些人已经被食梦虫啃食了所有梦境,虫子从空洞梦境向外不断啃咬血肉骨骼,并繁殖出下一代食梦虫组成了被吃掉的部分。一点一滴,无声无息。”
阿卡德林“哦”了一声:“所以新的梦境产生以后,虫子们顺着梦的味道来了。”
白因点点头。
“后来商队逃走了吗?”
“当然。他们之中有一位能干的魔法师,他用魔法制造出燃烧着火焰的梦境。在吸引了所有食梦虫之后,梦境中的火焰消灭了它们。”
阿卡德林想了想:“如果是这样,佩普家的不可能是食梦虫。因为米斯耶尔每个人都好好的睡着,做着美梦。而且听您的形容,这些虫子虽然可怕,但是并不聪明。它们不知道绕着火焰走。”